晨光从窗纸漏进来,苏茯苓蹲在药箱前,把脉枕、银针、几味常用药按老规矩归位。指尖擦过箱底那只旧药囊,停了一瞬。
账页、布头、檀香屑、褐珠,四样东西裹在同一块蓝布里,压得平平整整。她看了两息,没解开,把药囊重新按回箱底,压上一层旧棉褥。
今进苏府,只带诊脉的家伙事。那些东西是底牌,不是见面礼。底牌出了手,就不叫底牌了。
门外传来念儿的脚步声,短腿跑得咚咚响,推门就往她怀里钻:“娘,今去奶奶家吗?”
“去。”
“那我能跟奶奶,我学会背《汤头歌》了吗?”
苏茯苓帮他把衣领翻好,笑了一声:“你自己跟她。”
苏府的秋比城东来得早。跨进侧门,两片梧桐叶打着旋从脚边滚过去,风里带着枯草的气味。回廊下一个丫鬟抱着叠新裁的秋衫快步走,料子靛青,袖口滚一道浅边。
苏茯苓目光扫过花房方向。门锁换回了旧铜锁,锁孔干干净净,没有前些日那道黑铁的冷光。她多看了两眼,后巷墙根下也没有蹲守的烟头、脚印。
灰布衫那拨人,暂时撤了。
撤了不等于没了。她收回视线,牵着念儿往正厅走,脚下踩过一片落叶,咔嚓一声脆响。
正厅里,苏太太已经候着。她穿了件藕荷色的夹袄,头发梳得齐整,气色比上月好了不少。苏茯苓请了安,落座诊脉,指腹搭上腕间脉络。
沉、滑、有根,比前几次稳得多。
“脉不错。”苏茯苓收回手,“上回的方子减一味,酸枣仁不必吃了。凉了,早晚添件衣裳,比什么药都管用。”
苏太太点点头,目光却越过她,落在正扒着门框探头探脑的念儿身上:“这孩子,又长高了。”
“正是窜个子的时候,饭量也见长。”
“我给念儿做身冬衣吧。”苏太太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的意思,“手头有一块好料子,搁了大半年,一直没合适的孩儿穿。”
苏茯苓抬眼看了她一下。苏太太的视线没有躲,平平静静迎着她,嘴角甚至带了一丝笑。
“那……麻烦太太了。”
午饭留在苏府用。四菜一汤,荤素相宜,都是家常做法。念儿坐的椅子矮,够不着菜,苏太太让翠环给他换了张高些的。
念儿扒了两口饭,忽然夹起一筷子清炒藕片,短胳膊费力地够到苏太太碗沿:“奶奶你瘦了,多吃点。”
苏太太筷子顿住。她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藕,又看看念儿,眼底一层东西漫上来,很快又压回去。她没话,只伸手摸了摸念儿的头。
指腹从他肩窝滑过时,极轻地停了一下。
苏茯苓看在眼里,没作声,低头喝汤。
饭后翠环来收碗。苏太太从桌边站起身,声音淡淡的:“你先下去吧,我跟苏大夫几句话。”
五个字。翠环福了福身,退出去,带上了正厅的门。
厅里静下来,茶壶里的水汽细细地往上升。
苏太太没有坐回原位,转身走进里间,停在妆奁前,背对着苏茯苓,打开了一只抽屉。苏茯苓听见木轴滑动的声响,很轻,然后是更轻的一声,像拿起了什么。
半晌,苏太太转回来,掌心里托着一颗褐色的珠子。
色泽陈旧,像浸了多年的老蜜蜡,又带一丝木质的温润。窗棂漏进来的光落在珠面,泛着哑光。苏太太走到茶案边,把珠子放在案面上,没有推过来,就搁在两人中间。
“这珠子,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,“你从哪里来的。”
苏茯苓的目光落在珠子上。很的一颗,褐色的成色,跟她针线匣里那颗,跟正昌行旧仓那些线索,是同一路的东西。
她抬起眼,看着苏太太:“正昌校当票赎出来的。”
厅里又静了一瞬。茶壶的白汽袅袅地升,在两人之间绕了一道弯。
苏太太的手指在珠子旁边的案面上蜷了一下,又慢慢松开。她别开眼,望着窗外那棵半秃的梧桐,过了好一会儿,才了一句:“这珠子,我二十年前见过。”
苏茯苓没接话。
苏太太也没往下。
两个人都看着茶案上那颗褐珠,谁也没伸手去碰,像那的珠子底下,压着什么不能轻动的东西。
窗外的风灌进来一些,苏太太的夹袄领口动了动。她回过神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淡:“时候不早了,你带念儿回去吧。冬衣做好,我让翠环送去。”
苏茯苓应了一声,站起来收拾药箱。走到门口,她偏过头。
苏太太还坐在茶案边,没起身,垂着眼,手指抚着那颗褐珠,一遍,又一遍。
苏茯苓没问,牵着念儿出了侧门。身后旧铜锁咔哒一声合上,落得干脆。
风裹着秋的凉意迎面扑来。念儿仰头问她:“娘,奶奶二十年前见过什么呀?”
苏茯苓低头替他把领口拢紧,没答话。
珠子那根线,已经从她的针线匣,长到苏太太的茶案上了。她刚才了“正昌斜三个字,苏太太没有露出半点意外,只了一句“我见过”。
她认得这珠子。不是猜的,是认的。
苏茯苓牵起儿子往巷口走,走出十来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正厅的窗纸上,印着一个人影,还坐着,没有起身。
二十年前,正昌行还在。二十年前,这珠子被人押进帘铺。
苏太太见过,却不在哪里见。那中间缺着的一段,她等着,等对方自己补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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