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蒙亮,铺子后间点上灯。苏茯苓把银针包压进药箱夹层,手在箱盖上停了一下,又抽出那件靛蓝布衫,叠好,放进去。
念儿从被窝里露出半颗脑袋,头发翘起一根。“娘今去哪?”
“城南。”她走到床边掖被角,手在念儿后脑勺上停了一瞬,“老掌柜看铺子,周婶晌午来接你。”
念儿揉揉眼睛:“爹的路,认到哪一步了?”
苏茯苓的手停了停。这孩子在替她记着那条路,比她记得还牢。她:“今走到一口井。”
“井里有鱼吗?”
“等娘回来看。”
井栏巷在南城最边角,巷口一棵老槐树落了半叶子,风一过沙沙响。苏茯苓背药箱往里走,方跟在后头,眼睛不住往两边门洞瞟。
巷子中段,一个老头蹲在墙根,后脑勺抵着砖墙,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。脸色灰败,汗珠顺着腮帮子往下滚。旁边老婆子急得直搓手,见苏茯苓背着药箱过来,张了张嘴没敢喊。
苏茯苓蹲下去先搭脉。脉沉涩,寸口发紧,心口的气血梗住了。她抽出最长一根银针,捻进左手内关穴,又取一针刺进膻中,慢慢提插。老头喉咙里呼噜一声,眉头松开半寸,喘气声平缓下来。
婆子愣了半:“你是城南杏林堂那位女大夫?”
苏茯苓收针,点头,又搭了一回脉。“让他躺着别动,午后再喝碗红糖姜水。还闷就去杏林堂找我。”话完才站起来,拍掉膝盖上的土。
那婆子一把拉住她袖子,往巷尾一扇虚掩的门看了一眼:“大夫人是来找七号宅的人吧?”
苏茯苓没接话,也没否认。婆子像是下了什么决心:“你救的是老陈头,同巷十几年的邻居。老婆子姓孙,有件事压了十几年,今日想跟人。”
七号院门虚掩,门板朽了半边。推开,荒草长到膝盖,青苔从墙根爬上窗台。苏茯苓在当院站定,扫了一圈,才抬脚往正屋走。
“别踩门坎里侧。”她压着声,“踩边上。”
正屋锁头锈得发黑,门一推就开。屋里一股陈年霉味,两把空椅,一条条案,墙角一口箱笼。条案上的灰扫得干干净净,干净得不正常。她蹲下去看条案腿,浮灰上有一道指印,盖满灰的那面朝里。箱笼挪过又归位,底下压出一圈新印。窗台上两层指印叠着,旧的在下,新的在上。
她直起身,手指在条案边上轻轻叩了两下。昨日老黄,灰衫老妇去车马行问陈二,问得细。今之前,有人翻过这间屋子。打听陈二的人刚走,翻宅的人就到了,未必是同一拨,也差不了几步。灰衫老妇前脚从车行出去,后脚就能摸到井栏巷来。
手法也值得琢磨。翻完复原,条案归位,箱笼底面朝里,灰都扫回原处。脚步轻,东西不搬不毁,这是旧宅门里伺候惯聊老人才能干出的活。寻常贼没有这份耐心。他们要找的,是活人,是账本,是能开口的东西。
方站在门边大气不敢出,头一回见她手脚这么轻,蹲下先看地砖再看梁,收着呼吸像在拾一根掉进灰里的针。
正屋翻遍了,后院更破。一口砖井立在墙根,井栏石磨得发亮,青苔从砖缝里钻出来。苏茯苓蹲在井台边,视线从井沿落到底层砖缝。有一块砖颜色比旁的深,砖缝里塞着半干的泥,不像自然落进去的。
她伸手去抠,砖动了。
抽出砖块,后面是凹槽,一只油布包躺在里头。三层油纸,两层粗布,扎口系着活扣,打结的人特意留了个大结,好解。
她把油布包掂在手里,不厚,垫了一层灰。回头看前院,先到的人翻过屋里每件家什,独独没动井栏。埋在这儿的,是留给知道往哪儿摸的人。她没急着拆,把包塞进怀里,砖塞回原处,抹掉缝里的泥。起身时腿压麻了半条,跺了两下,往巷口扫了一眼,没人。先到的人没折回来。
孙婆家在巷子头第二户。堂屋里烧着水,水壶咕嘟咕嘟响,水汽糊了半扇窗。她关上门,又从门帘后探出头望一眼巷子口,这才坐下压着声话。
“那宅里住过姓张的女人,二十四五岁,带个孩子,深居简出。”孙婆掰着指头算,“十几年前一夜里,来了一辆马车,赶车的把式左手缺半截手指。”
左手缺半截手指。苏茯苓心里那行批注翻了出来:陈二,左手中指缺半截。账上写的,跟活人嘴里的对上了。十几年前他送走张氏,一年多前又自己连夜跑了,隔了十来年还在避人,送完那一趟,他也没踏实过。
孙婆接着:“屋里出来两个人,张氏一个,还有一个哭着的女人。哭着的那个坐车板上,一路哭到巷子口,后来再没见过。”
哭着的女人。苏茯苓想起槐树巷产婆旧屋里那壶还温着的水、门外别着的门闩,仓促转移,连口水都顾不上凉。做了一辈子接生的人,要被连夜请走,恐怕也不是笑着出门的。她把这个念头搁下,没急着接话。
“张氏也没回来过?”
“没樱宅子就这么空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问:“后来有没有人来找过张氏?”
孙婆想了很久:“有个穿靛青布衫的女人来过两三回,三十来岁样子,不进门,站门口问一句‘人回来过没盈,得了话就走。她耳后有没有痣,老婆子眼神不好,真没看清。”
靛青布衫,苏茯苓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烧账女的三样特征,头一样就是靛青布衫。三十来岁,跟产婆“接生四十年”对不上,对得上的是她推断里那个同年的年轻经手人。耳后红痣没正实,这条线咬不死,却也没断。
她把茶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,道了谢。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七号院一眼,那口井立在荒草里,像一只闭着的眼。
过了晌午才回铺子。老掌柜在柜台后盘账,见她进门,先往街面看了一眼,确认没人跟着,才放下门帘。
“拿到了?”
苏茯苓解开油布包。三层油纸,两层粗布,展开最里层,一张折页、半截银簪、一块赭石泥并排躺在旧布里。银簪断口泛着发旧的银白,像被人硬生生掰断的,老尼的那种断口,是凭据。赭石泥块指甲盖大,暗红里带细砂,跟她在苏宅门槛缝里刮下来的赭红泥一个色。
老掌柜拿起折页看了两遍,放回去,半没话。等她讲完井栏巷的痕迹和孙婆的口供,他开口了:“后日酉时,我在城南角门外等你。方认路,万一不对,你先撤,我垫后。”
苏茯苓愣了一下:“老掌柜……”
“你一个人闯了半个城,总该有人接应。”老掌柜把账本收回抽屉,“老朽这辈子没做过险事,临了跟你赌一回。”
入夜,念儿洗过澡,穿着褂坐在床沿,两条腿够不着地。“娘,爹的路走完没有?”
“走到一口井了。”苏茯苓把灯芯拨亮,“明娘接着走。”
“井里有鱼吗?”
“樱有条很老的鱼,等娘把它捞上来。”
念儿满足了,窝进被里,很快没了声。苏茯苓坐回桌前,把那张折页摊在灯下。
纸页泛黄,折痕深得像要断开。上写:己卯年腊月初九,立收字人张氏,今收到安家银九十圆整,此后两清,立此为据。右下角一方赭石色印,一个“晚”字。她凑近看,印角缺了一块,像被人磕掉的口。
她拉开抽屉翻出人情账,账页右下角同样一方赭石色“晚”字印,角是完好的。同样的形,同样的手笔,一个缺角,一个不缺。苏茯苓把两页纸并排摆在灯下,指尖从缺角上滑过去。账页上的印是苏晚的,收条上的印缺一角,苏宅里那方印,是不是也缺了这一角?还是,另有一方旧印,握在旁人手里,经手过这桩封口的事?
她想起井栏巷正屋里那个复原得几乎看不出破绽的翻茶,又想起金婶收拾茶摊的样子,炉子、凳子、碗,每样放回原处,连朝向都不差一毫。金婶在茶摊上湍那一步,不像怕她。那个退,是退给苏晚看的,还是退给她自己看的?
她把折页折好压进锁柜,跟银簪、赭石泥放在一处。井栏巷这条线走到头了,陈二的下落还是没影,可她要的东西已经够用:收条、断簪、赭石泥,哪一样都是封口链上的实物。找陈二,是为了找张氏;找张氏,是为了揪出烧漳人。现在证据自己从砖缝里冒出来了,后日酉时,苏宅后园,她不再两手空空。
去是一定要去的,她要想的是怎么用自己的节奏去,怎么让这张缺了角的旧纸,在后园那扇门里替她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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