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还差一炷香的工夫,周嫂家门槛上先落了个人影。念儿坐在门槛里侧的板凳上,碗里的米粥转着圈,眼睛追着苏茯苓手里的包袱皮。
“娘,你去哪儿?”
“在周嫂家吃完饭,听周嫂的话。”苏茯苓把包袱递给周嫂,“米和菜都搁灶台上了,晚了我就不过来,让念儿跟您睡。”
周嫂接过包袱,看她一眼:“太太,你脸色紧。要不吃了再走?”
“不急。”苏茯苓弯腰,指腹在念儿腮上蹭了一下,“娘出去讲个道理,黑前就回。”
念儿仰着脸点点头:“那你早点回来。”
她直起身跨出门槛,走到巷口时,日头正好斜到苏宅后园那片屋脊上。
苏茯苓没走正门。她绕到后园后门外的窄巷,靠着墙角停了一歇。后门半掩着,门前石板路上两道板车辙印压出浅槽,槽里卡着半片菜叶和一撮黄泥。进货的车辙深,出货的车辙浅。墙根立着三根扫帚,两根靠墙,一根倒在地上,杆头沾着干泥。她把几条进出的道看在眼里:正街不能走,那是苏家的脸面;后巷能进能退,墙头不高,翻过去就是隔壁空院。一里多少趟车从这门口走,从辙印深浅就看得出个大概。这才上前扣门。
门从里头拉开。金婶看清来人,脸上那点笑只动了一下:“苏大夫,三姐等您有一会儿了。”
“约的酉时。”苏茯苓跨过门槛,“早到算她等的,不算是我的。”
金婶没接话,侧身引路。后园不大,一条青石路从门房曲到花厅,路边的玉簪开了一丛,香气混着水缸沿的青苔味。花厅里早点疗,窗纸上映出一团暖黄,苏晚坐在灯影里,手边一盏茶,茶烟细细地往灯罩上绕。
“苏大夫倒是守时。”
“三姐约的是酉时。”苏茯苓在对面坐下,“讲正事。我要先看印。”
苏晚端茶抿了一口,眼风往边上一扫,金婶徒角落暗处,垂手站着。
来前她把其余五样证据都锁在仁和堂的柜里,怀里只揣了缺角收条和半截断簪。让苏晚以为她手里就这么点东西,谈起来才肯多漏几句。
苏茯苓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旧纸,展开,平放在桌上。纸色发黄,右下角缺了一块,断口毛糙。
“三姐认得这个?”
苏晚没急着拿,目光先在纸面上落了落,然后伸手翻了一面,又翻回去,翻纸的动作停了那么一瞬。
“这是哪年的收条?”
“己卯年腊月初八,苏宅账房经手的九十圆现银。”苏茯苓的手按在纸角上,“城南槐树巷,姓张的产婆接完一个孩子,当晚就有人捧了这九十圆过去。”
苏晚收回手:“苏大夫查到我宅里账上来了。你想问什么,直。”
“我不问账。”苏茯苓把收条折起来放进怀里,“我问这九十圆,你记得不记得。”
花厅里静了两息。灯花“啪”地爆了一颗,金婶在角落动了一下,又站住。
“那笔钱,”苏晚摩着盏沿,“是经我手盖的印。宅里公账,底下人报上来,我点的头。产婆那头后来怎么安置,我没再问。”
苏茯苓没接话。她从另一个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掌心摊开,半截银簪,簪头一朵攒银菊,花瓣缺了一半,断口银茬发白。
她把簪子平放桌上,指尖一推。簪子滑到苏晚面前,滑过桌沿,“叮”一声落在砖地上,滚了半圈停住,断口朝上。
苏晚低头,没动。先前那点客套像被一根针扎破了,从脸上漏干净。眼睛暗了一暗,又死死按住。
“这簪子,哪儿来的?”
“你认得它。”
苏晚弯腰拾起断簪,拾得很慢,慢得像这一个弯腰要用尽力气。她把簪子攥在手心,又松开,露出那朵缺瓣菊。
“产婆的头发里,别着这东西。那晚我在槐树巷门口见过她,她接完孩子出来,头发散着,簪子歪在发髻上,月光底下亮了一下。我把钱交给她,她拔下簪子塞给我,这是凭据。”她抬眼,“苏大夫,你查得这么深,连这根簪子都能翻出来。那我不瞒你:钱是我经手的,人也是我见的。可我只当那是安家走饶钱,封口的事,是他们底下人自己添的。后来怎么处置,我没经手,也没过问。”
苏茯苓没急着接话。她把收条重新取出来,和断簪并排摆在桌上:“三姐,九十圆的安家钱,让一个接生四十年的大活人连夜从城南消失,这本身就叫封口。你经了手,见了人,收了凭据,再来不知道这是封口。这印盖得糊。”
苏晚攥着断簪的手指紧了紧,又松开,把簪子放回自己手边。
“你要的到底是什么?”
“赭石印。”
苏晚坐着没动,看了苏茯苓好一会儿。半晌,她起身到墙角花几,拉开底屉,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。匣子暗红,漆面磨亮,四角包铜皮。她走回桌边,手掌按在盖上。
“印在这儿。你要看,我让你看。可话在前头:白字柜的锁只有这方印能开,下半本在柜里压了四年。我没有印打不开柜子,你没有下半本也只攥着半本残账。咱们各让一步,子时,你把上半本带来,我把印交给你,柜门一起开,下半本一起看。谁也别想在字缝里动手脚。”
她挪开手掌,揭开匣盖。匣子里躺着一方拇指大的赭红印章,暗沉沉一团红,在灯下不起亮,像干透的旧血。
苏茯苓目光落了两息,像在辨认那点暗红的真假,没伸手碰,只从鼻腔压出一个极轻的“嗯”。
苏晚也没多留,手掌一合,“咔”地合上匣盖。
苏茯苓的视线从匣上收回来,指腹在桌面叩了两下,叩得很慢:“子时可以。有句话我也搁在前头:印我要验过真假才开柜。你要是拿个仿的糊弄我,白字柜我另想别的办法开,到时候你手里这点筹码,一把都攥不住。”
苏晚眼皮掀了一下,没接话,把匣子拢到手边:“子时。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苏茯苓站起来往外走。金婶从暗处出来,垂眼拉开门。月亮已爬上墙头,薄薄一轮。夜风里玉簪花香淡了,换成墙根泥土草叶的潮气。
走出几步,身后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咳嗽。她脚步一顿,侧过脸。金婶站在门边暗影里,不看她,盯着自己脚面,声音像砂纸磨过石板:“苏大夫,三姐的匣子,从来不装真东西。”
完,金婶一转身退进花厅,门在身后掩上。
苏茯苓后颈汗毛起了一层。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一瞬,没折回去问。问也问不出第二句,金婶这一句,已经把自己的退路也堵上了。
正要抬脚,门缝里又漏出一声:“苏大夫。”
苏茯苓回头。门开了一道缝,苏晚站在灯影里,半边脸明半边脸暗,指间捻着那半截断簪。
“你那个孩子,名字里带个‘念’字。我今才知道,傅家那边这几个月也在寻一个孩子。六七岁,腊月初澳生辰,城南一个年轻女人带着。你,巧不巧。”
苏茯苓的脚钉在石板地上。风从巷子灌过来,卷起墙根一片干叶。她没有回头,声音压着风飘回去:“巧不巧,问不到我儿子头上。他的事,只有我能做主。三姐要是想拿这个当筹码,趁早收起来。”
她抬脚走进黑魆魆的巷子。走出七八步,身后花厅的门合严了,那盏灯只剩一线光漏在地缝里。
苏茯苓在巷口墙根下站住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腹还留着按过匣盖的冷,那点冷顺着指尖走到后颈。巷子里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喘气声。
傅家也在寻这个孩子。
这四个字绕过所有的账、印、银钱,直直扎进她今晚最不想碰的地方。她攥了攥拳,把那点冷压回掌心,抬脚朝仁和堂的方向走去。子时她还得回来,验那方匣子里的印,是真是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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