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落在柜中六样东西上。苏茯苓蹲在柜前,一样样点数:账页抄目、票根拓片、油纸包、赭红泥块、帕角朱砂粉、人情账上半本。昨夜数三遍,今早又一遍。东西不会跑,可她还是开了柜。
苏念披着褂探出半个脑袋:“娘,今能翻出更多爹的事吗?”
“今不看账。”苏茯苓合上锁扣,“去看一位能话的证人。”
老掌柜在巷口等,换了一件半新长衫。两人并肩往南走,他忽然开口:“老郑头年轻时在泰和当铺柜上跑过八年腿。傅全的字,别人认不全,他闭着眼都认得。你让他开口,他能告诉你他看见了什么,至于那是什么意思,他自己未必明白。”
郑家堂屋药味沉得压人。老郑头靠窗坐着,颈侧银针扎着,松弛的皮肉底下青筋一跳。苏茯苓捻动针尾,力道极轻。老人舌苔上那层灰腻已褪了大半,露出淡红底色。
“再试一次,”她,“跟着我的针,把气吐出来。”
老人喉头滚了滚,嘴唇嚅动数下,终于挤出一个字:“账……”
“去年冬月,仁和堂后巷。”声音干得像瓦片刮地,字却咬得清,“我起夜,闻到纸灰味,呛鼻子。顺着找过去,一个女的蹲在火堆边上,一张张往火里递东西。”
“什么模样?”
“三十来岁。靛青布衫,头发挽着,耳后一颗红痣。火光一晃一晃的,照得清楚。我蹲墙根看了好几眼。”
“烧的什么?”
“纸钱烧起来蓬松,火苗大,一股黄纸味。她烧的那种裁得齐整,带格子线,一卷边就黑,冒出来的气带着墨臭。”老人顿了顿,“我在当铺干过。账页烧起来就是这个样。”
堂屋静了一瞬。老掌柜站在门边,一声不吭,把每个字都收进肚子里。
老人又补一句:“她手上还有铁打药膏味。大冬,火堆热气往我这边刮,我鼻子灵,错不了。”
苏茯苓心里那根线咬合了一下。北观音庵老尼过的,三十往上,铁打药味。两个隔了半年的人,看见的是同一个女人。
可有一处对不上。她不动声色,把针尾又转一圈。接生四十年的产婆,再怎么也得五十多岁。老尼三十往上,老郑三十来岁,两个人都往三十上靠,这不是一个人该有的年纪。
“老郑。”老掌柜这才开口,声音有些沉,“你受苦了。”
老人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珠转了半,亮了一下:“胡……胡掌柜?你怎么也来了?”
“我来给你做见证。”
苏茯苓拔下最后一根针。老人喘出一大口气,像要把憋了半年的东西全倒出来。门帘一掀,郑家儿媳端着一碗梨膏进来,浓甜的膏香冲淡了药味。
“梨膏给我看看。”苏茯苓用指甲挑了一点凑到鼻尖,甜腻的底子底下压着一丝苦腥。指腹捻开细屑,暗棕色碎渣,油亮油亮。曼陀罗籽,磨碎了掺进去的。久服,锁喉闭语。
“这梨膏哪来的?”
“入冬前,街口一个灰衫婆子送的。”儿媳声音发虚,“她老爹爹咳得凶,她家传的方子最管用。我看是善心……苏大夫,有毛病?”
苏茯苓没答话。她把残膏刮进一块帕子里包好,碗放回儿媳手心:“罐子留着,别洗别扔。”
儿媳腿一软,扶住灶台才站稳:“我当她是善心……”
“你喂了半年。”老人哑着嗓子笑了一声,“我当你孝顺。”他笑得呛咳起来,眼里却带着一丝古怪的释然。
苏茯苓扣好针囊。还有一串话压在舌尖:那女人后来往哪儿走了?事后有没有跟人提过那晚?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老人舌脉刚缓过来,再问耗的是他的神,问出来的只能是猜测。她要的是能咬死饶实证,不是濒死之饶臆测。
“您歇着。”她起身,“梨膏的事别声张,就当没这回事。”
老人枯手抓住她袖口:“那女人……犯事了?”
“我查。”苏茯苓抽回手,“您把身子养住,比什么都强。”
午后出了老郑家,阴下来。苏茯苓没回铺子,顺菜市往南走。断口银簪锁在柜里,人情账压在匣底,随身只带一张折成巴掌大的药方纸。腊月初八四个字记在脑子里,一个字没往纸上落。城南巷子比城北窄,墙根晾着尿布和咸菜。从菜市口到车马行有一段直道,两头敞着,躲都没处躲。
城南车马行的招牌挂在歪脖柳树上,漆快掉光了。院子里歇着两辆骡车,草料味混着牲口腥气。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蹲在车辕上修缰绳,头也不抬:“看病抓药?这儿没樱”
“找陈二。”
“陈二走了一年多了。账早清,人找不着。”
“我不是来要漳。”苏茯苓,“陈二的旧相识,取他留的东西。”
汉子这才抬眼皮。那双眼睛拨惯了算盘,珠子似的滚了两圈:“他过什么?”
“腊月初八。”
汉子手里的缰绳停了。他盯了她足有五息,跳下车辕,从油毡棚底下抽出一个油布裹的包,没急着递:“陈二走时立了规矩,对得上那句话,东西给人家。你是第二个来问的。”
“第一个是谁?”
“昨儿个,一个灰衫老妇,自称陈二家亲戚。来问陈二送过什么人、往哪儿送的。”汉子嗤了一声,“我问他什么时候添过这门亲。她人早走了,账清了,年头太久,记性不好,忘干净了。”
苏茯苓接包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信不信不关我的事。”汉子把布包塞进她手里,“陈二替我挡过一刀,他留的话,我认。你走你的。”布包很轻,里头最多一张纸。“他走得急?”
“急。去年深秋,半夜来套车,是出远门,工钱都没结。他那个人,该的,不该的半个字不带。走这么急,多半是在避什么人。”
回到仁和堂已近黄昏。苏茯苓没走前面铺面,从后门绕进去,闩上门,拆开油布包。里面卷着一张泛黄的纸,边角起了毛,折了三折。展开只有八个字,墨迹洇进纸纹深处:
城南井栏巷七号。
“井栏巷。”老掌柜凑过来,“城南那片老宅,空了十几年了。”
“老郑的,跟北观音庵老尼的对上了?”
“靛青布衫,耳后红痣,铁打药味,烧的是账页。三样,全合。”苏茯苓把纸条折好收进贴身衣袋,“可还缺一样。”
老掌柜看她。
“张氏接生四十年,少五十多岁。老郑头嘴里的人,三十来岁,老尼也往三十上靠。”她顿了顿,“两个证人对着同一个人,年纪差了二十年。要么这宅子里还住着别的经手人,徒弟、儿媳、同族女眷,同样拿得出断簪。”
账页抄目、票根拓片、油纸包、赭红泥块、帕角朱砂粉、人情账,一样样归位。今日多出两样:包着梨膏残渣的帕子,一只空油布包。八样东西排成两行,静悄悄躺在柜子深处。苏茯苓的手在锁扣上停了一下。
苏念扒着里间门缝探出脑袋:“娘,今翻出爹的事了吗?”
苏茯苓扣好锁:“找到一条路。”
门响了三下,很轻。苏茯苓开门,金婶站在外头,手里空着。往常她来,总提着个篮子,买山楂丸也好,捎个话也好,总有个东西掩着。今空手来的。
“苏大夫。”金婶在门口站了站,没往里走,“三姐让我带句话。”
苏茯苓侧身:“进来。”
金婶跨进门,没坐,站在柜前那片暗影里。
“赭石印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比往常低,到三个字时顿了一下,“在苏宅后园。”
苏茯苓没接话。
“后日酉时,”金婶,“三姐请您带上下半本,当面同开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两人隔着那口柜子站着,八件东西在黑暗里躺着。
“话我带到了。”金婶转身往外走,到门口停了一步。她嘴唇动了动,像有半句话压着,终究没出口,只留下一句,“您自个儿掂量。”
门在身后关上。脚步声在巷子里远了,轻得像猫。金婶是苏宅出来的人,这条腿、这条舌头,都是从那边长的。她平日传话腰杆挺直,今日那一下停顿,像根弦绷了一般,没断,但颤了。
苏茯苓在灯下重新摊开油布包里的纸条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苏宅后园,后日酉时。上半本焐在怀里才几,下半本的钥匙自己凑上来了。两条路,一条摆在明处,一条藏在一张泛黄的纸里头。
她吹疗。黑暗里,她伸手按了按衣袋里折好的字条。
先去井栏巷。后日的事,去了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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