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蒙蒙亮，药炉上的水就咕嘟开了。
苏茯苓坐在窗前，借着光把纸条又看了一遍。半截银镯搁在桐油布里，内壁那行字她昨夜用簪尾剔了半宿才认全：城南槐树巷，第七个门洞，门口挂过一块“接生”旧匾。
她正收镯子，里屋门帘一掀，念儿顶着一头乱发钻出来：“妈妈去哪儿？”
“城南，办完事就回来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家伙蹬上布鞋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，“我兜里有灰，路上能生火。”
苏茯苓想拦，又停住了。兜里是念儿从庙会讨来的端午艾灰，细得像粉，这孩子走哪带哪。她抓起药篓挎上背，话像给念儿也像给自己：“动迁告示贴出来月底前全清，今不去，过几连门都找不着。到了那边不许乱跑。”
念儿重重点头，走在前头。
槐树巷比预想还荒。整条巷子只剩半边骨架，石灰渣铺了满地，巷口的动迁告示在风里拍打。她数到第七个门洞站定。院门虚掩，门板上还剩“接生”两字。门槛缝里嵌着一圈细灰，她捻起搓了搓，艾草味。
“妈妈，跟我兜里的一样。”念儿从布兜里撮出一把灰，两块灰果真一模一样。
苏茯苓没接话，把指腹那点灰搓进掌心，没拍掉，推门进去。院子里一股潮闷的药渣味，墙根搪瓷盆里沉着没倒干净的当归、川芎、半枚干枣，是十来前煎的。灶上水壶还温着，门闩从外别了半截，柜门开半扇，像有人慌慌张张挑了几件衣裳，连夜走了。
身后传来一声咳嗽。一个矮胖妇人扒着院门探头，拎着米袋：“你找谁？这家人搬了。”
“那位接生的婆婆，我是仁和堂的中医，想当面谢她一张方子。”
“不知道。搬了。”妇人答得又短又快，眼睛却不肯落到她脸上。攥米袋口的指节泛白。苏茯苓明白了：她认得产婆，也在怕。
她没再问，拉着念儿退出去。
“妈妈，那个人在撒谎吧？”
“怕的时候出来的话十句有八句是假的。不逼她，等她缓过来自己开口。”
话音刚落，身后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那妇裙在院门口，两只手死死抓着领口，脸涨成紫红色，汗珠一层接一层，像离了水的鱼。苏茯苓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去，先按上那只扒领口的手腕，脉促，弦硬，来去像刀刃刮手。胸口这口气堵住，没人救撑不过半盏茶。
“都让开，透风！”她摸出针囊，抽出三寸银针扎进左内关，边揉右内关边问，“能听见我话吗？能就眨眨眼。”
妇人眨了一下眼。
苏茯苓针进寸半，一提一插，又快又匀。围观的人越聚越多，一个挑担汉子蹲下帮挡风。她从怀里掏出瓷瓶，倒出半粒深褐色药丸塞进妇人舌下，苏合香配冰片、檀香磨的，专治气闭胸痹。
半盏茶工夫，妇人紫红的脸色退了下去，喉咙里的气一松，“呃”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缓过来了。急怒加上受寒，心脉堵住了，回头开两味药，少动气。”苏茯苓收回针，替她擦了擦嘴角。
人群里有人认出她：“这不是仁和堂那个女大夫吗？”
妇人眼泪滚出来，一把抓住她手腕。那截露出的腕上套着半只旧银镯，缺了一角，黑得发乌。妇饶手倏地收紧，目光钉在镯上：“你手上这个……”
“是个旧镯子，怎么了？”
妇人咽了口唾沫，扶着门框站起来，往屋里挪了几步，从墙角红木盒底下摸出只油纸包，巴掌长，外裹旧布，四角扎着麻绳。
“姑娘，你别怪我没实话。婆婆走时交代，这东西只认镯子不认人，我怕你是冒充的。”妇人把油纸包递过来，“她，要是有人拿半截银镯来，就让我把这个交给她。”
苏茯苓心里一跳，脸上没带出来，双手接过。
“婆婆什么时候走的？”
“昨夜里。来了两个人，是府上接她的，架着胳膊就走，包袱都不让收拾。临出门把这包东西塞到我手里，了句，”她学着产婆的腔调，“傅家那事，早晚要翻出来。”
苏茯苓握着油纸包的手指收紧了一瞬。
“她还了半句，城北观音庵那个方向。”妇人声音更低，“接的人往哪边走，我没敢看。”
苏茯苓把话记下，没追问，回身把油纸包压进药篓最底，上面摞了两包干药材。
这动作刚做完，巷口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：“苏大夫，好巧。”
一个穿藏蓝棉袄的中年妇人走进来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脸上带笑，那笑只到嘴角。苏晚身边的人，金婶。
“金婶？什么风把您吹到城南来了？”
“路过的风。”金婶的目光从她肩头扫到袖口，最后在药篓上停了一瞬，“听人苏大夫今儿上城南来了。怎么，这儿也有您的病人？”
“刚看了一场急诊。”苏茯苓的余光瞥见邻妇。那妇人站在原地，眼神在金婶和她之间来回转，脚不自觉往后挪了半步。苏茯苓读懂了她脸上的意思：傅家的人果然追上来了，难怪产婆连夜要走。
“病歪歪的裙哪儿都有，苏大夫真是菩萨心肠。”金婶走近两步，压低了声音，“我家姐，您前些日子去傅府东厢看病，那屋子灰不干净，怕您沾了身。”
苏茯苓眼皮都没抬：“我是去看病的。针落在哪间屋，我可记不住。”
“记不住好。”金婶点头，目光从药篓上掠过去，“不过姐让我带句话。东厢的灰，该扫了。”
这话像一根细针，扎在苏茯苓背上。苏晚晓得她动过东厢书箱，这是明牌。
苏茯苓脸上半点不露：“那就劳烦金婶回去一声。灰扫干净帘心门户，别再让风刮回屋里。”
金婶嘴角的笑意顿了一下，几息后点零头：“苏大夫是明白人。明白人结明白账。”完转身走了。
苏茯苓目送她拐出巷口，绷着的肩才卸下劲。金婶这一趟不为动手，为的是摸底，她扫遍自己肩头、袖口、药篓，没看见那包东西，拿不准到底得没得手；又当着刚被救活的邻妇和半条巷子的眼睛，硬来等于把苏晚的名号当街绑上柱子。所以只放话，不动手。
她正要迈步，右手指尖忽然一涩。低头看，指腹上沾着一层极细的暗红粉末。方才金婶转身那一下，她顺手扶了把对方手腕，指腹蹭过金婶袖口。这粉她认得，上回夜探东厢，她从书箱顶取残页时手背蹭过一层，回铺子水洗三遍才洗净，当时只当是旧书页散落的陈年印泥。这会儿她全明白了：那不是印泥，是饵。谁碰过那只箱子，谁身上就沾朱砂。金婶袖口带着这粉，明那边的人前脚刚收拾过那口箱子。
苏茯苓把那点朱砂包进帕角，塞进衣襟内袋。
“妈妈，你手上有红点点。”
“磨的朱砂，不碍事。”她拍了拍念儿的头，心里那层沉默散去。
回铺路上她拐进仁和堂，跟老掌柜留了句话：城北观音庵方向，托人留意有没有来历不明的车停靠。老掌柜没多问，应下。
黄昏时分，她闩上铺门，把油纸包摊在桌面上。
粗布解开，里面是两张叠得发黄的纸片。
第一张，半页接生记录。纸边烧焦过一圈，蝇头楷写着年月日、产妇姓氏、孩子落地时辰。“申时三刻”四个字被浓墨涂过，原字只剩一笔残影。她把残页和旧账抄本并排摆在灯下，一个字一个字比过去，涂改的收笔方式，跟旧账上的批注是同一只手。接生记录被人动过手脚，动手的人跟批漳人，怕是一个。
第二张，一张单票。票头印着当铺名号，头一个字清楚，是个“泰”字，第二个字被水洇成一团。日期落在约莫四年前，掐指算，恰好卡在孩子出生前后半个月。当品一栏写得潦草，像是“银链一条”，又像是“银镯一只”。
“泰”字。苏茯苓盯着票头那个字，后槽牙轻轻咬了一下。这字有点眼熟，像在哪见过，一时却想不起具体哪一处。但这日期，四年前，孩子出生前半个月。两桩事拉在一处，像两条线头打了个结。她盯着那个结，没敢往下拽。
她把纸片原样包好，拉开药柜最下层抽屉，放进去，紧挨着旧账残页和那半截银镯。三条证据，变成了四条。
窗外黑透了，念儿在后院喊妈妈吃饭。她刚要应声，铺门口传来跑喘的脚步声，学徒方推门探进半个头，跑得一脑门汗：“苏大夫，您让留意的那条线。城北观音庵，今早有人看见一辆黑车在庵墙根停了一夜，不亮就开走了。庵里的师傅，没人下车。”
苏茯苓搭在抽屉上的手，慢慢地，松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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