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进药棚,晾架上的陈皮铺了薄薄一层。苏念蹲在门槛边,面前摊着那本旧账抄本,指头点着字,一个一个往外蹦:“元……胡……泰……”最后一个字他卡住,仰头望她:“娘,这个字念泰,对不对?”
苏茯苓筛陈皮的手停住,半簸箕陈皮簌簌往下掉。她走过去蹲下,看见孩子指头按着的“泰”字,竖钩收得又稳又直。她翻到抄本封皮那一页,右角的骑缝印框纹里嵌着三个字,她翻过多少回都没细看。这会儿凑近了,门槛外的光正好打进印框,泰和当。
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接上了。她拍拍儿子的头:“念得好。去厨房给娘拿个空碗。”念儿跳起来跑开。苏茯苓起身,从药柜最下层取出油纸包,展开,当票折成八格,“泰”字那一格正压在票头。她盯着看了一阵,把当票、半截银镯收回布袋,又摸出那枚缺口玉扣,在掌心里翻了翻。断口对着缺口,严丝合缝,像模子刻出来的两半。
仁和堂刚下板,老掌柜在柜台后碾药。苏茯苓借了他的药碾,把干石榴皮和皂矾研成细末,拿纸包紧塞进袖袋。老掌柜瞥一眼没多问,她走到门口,他的声音从后头追上来:“你那张票,要是盖过傅家账房的印,去找泰和当的罗掌柜。他早年在傅家药庄当国账房,内漳印纹,闭着眼都认得。”
苏茯苓脚步一顿。老掌柜压低声:“那人嘴紧,这几年不提傅家的事了。你到了,别拿话硬撬。”
她回头点了下头,揣着这话走了。
药铺的门闩落下去,声音很轻。显迹水是昨夜熬好的,石榴皮汁,干后无色,遇皂矾才泛青。她拿软布蘸着,往证据柜的锁眼、铜把手上各抹了一遍,又开柜,在油纸包封口的折角上轻轻擦过。抹完她用自己的指腹试了试,台面上没留半点颜色,这才锁柜,挎了布袋出门。
泰和当在正街拐角,黑底金字的老匾,檐角挂一枚铜铃,风吹过,铃不响。柜台高过胸口,台面磨得油亮,一层一层的胳膊印叠在上面。苏茯苓踮脚把当票递进去。
柜台后是个瘦老头,戴着花镜,先看票面,又抬眼把她上下打量一遍,才转身去翻底账。账本哗啦啦响了一阵,他的指头按在某一页上,抽出来对着光看了半晌,声音不高:“票是本号的。四年多前,傅家二管事傅全来当的。孩银镯,死当。一直没人赎。”
话到这儿,他不往下了,账本也不递出来。苏茯苓把半截银镯放到台面上。老罗的目光落在那断口上,又看她。她摊开掌心,缺口玉扣静静躺着,缺口朝上。老罗凑近看,视线在银镯断口与玉扣缺口之间来回扫了两趟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他伸手要合账本,动作却猛地一软,整个人往前扑,脸色白得像纸。苏茯苓绕过柜台,一把扶住他,把他按在靠墙的凳子上。她拉开袖袋的针袋,两根针捏在指间,一针落内关,一针落郄门,指腹捻转。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老罗额角的冷汗收住了,喘气也匀了。他睁开眼,看见腕上两根细针,又看看眼前这女人,半晌没话。
苏茯苓把针取下来,收进针袋:“您心口疼,这个月第三回了吧。脉沉紧,寒凝血瘀,再拖就要出事。”
老罗垂着眼,沉默一阵,伸手指了指柜台:“底账在那里。你自己翻。”
她走到柜台后,翻开那页。四年多前腊月,当者傅全,品名孩银镯,当银九角,死当。右下角一枚朱红印,她掏出旧账抄本,把封皮背面自己描的印纹拼上去。线条粗细,转笔,严丝合缝。傅家账房的印。
她合上账本时,老罗低声补了一句:“那傅全来,带了个婆子,从柜上领走一口箱子。”他停了停,“那婆子话,是城南口音。”
城南。苏茯苓捏着账本边缘的手指收紧了。隔着一层旧木柜台,老罗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门口那扇半开的板门上,像是多了这一句,已经耗掉他不少力气。
她跨出泰和党的门槛,阳光晃眼。身后传来板帘轻微一响,她没回头,过了街角才装作蹲下理鞋带,朝当铺侧巷瞄了一眼。一个灰衣伙计正从后门出来,走得急,往东头的方向拐去。东头,是傅家的方向。
对面蓝布棚下摆着茶摊,棚里坐了个妇人,草帽搁在膝上,面前茶碗没动过。苏茯苓走过时,那妇韧着头,手指在膝头屈了屈,像数钱的饶习惯。苏茯苓没停步,过了街角才回头瞥见,那妇人正挎起菜篮往巷口走,走得很平常,脚步不急不缓,只临走时手往怀里探了一下,像在收什么东西。
消息传进傅家书房时是傍晚。程昇垂手站在门槛外,声音压得低:“罗掌柜让人带话,今儿有位女大夫验了一张旧当票,当主是咱府上的傅二管。东西,孩银镯。”
傅沉砚研墨的手停了:“傅全呢?”
程昇:“人没在府上。管事讲他两日没回来,铺盖卷也收走了。”
傅沉砚把墨锭搁下:“查他上个月的账房支出。再找两个人,去城外车行打听他搭的是哪班车。”程昇应声退下,门在身后轻轻合拢。
入夜,苏茯苓闩上药铺的门,点上灯,从暗袋摸出皂矾水浸过的净布。先擦柜锁。布面落下去,青灰泛起,锁眼四周一圈指印,是新的,指腹弧度完整。她又擦油纸包封口,折角处显出半枚拇指印。她把布叠好,塞回暗袋,目光移向灶间。
新来收药渣的短工阿林正蹲在灶下吃饭,背对着她。灯光斜过去,他右手指根处有一道青灰印,一直连到腕子,像没洗净的墨渍。他没察觉,正扒拉着碗里的饭。
苏茯苓收回目光,回到里间,开了药柜,把油纸包取出,换了个外形一模一样的纸包进去,里面是几页废药方。真油纸包和半截银镯一起,被她藏进墙角布袋里,压在叠好的被褥下。锁好柜门,她吹灭灯。
黑暗里她刚躺下,门缝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,像纸边刮过砖地。她起身走过去,门缝下躺着一张折好的纸条。她捡起来,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。是当票存根的纸样,印着“泰和当”三个朱红字,栏里的墨线空着,右下角一行字:歇一歇。
字迹端正,收笔从容。
苏茯苓捏着那张纸条,站在门后没动。外头街面上驶过一辆车,车灯扫过门板,又暗下去。她把纸条折起来压在枕下,躺回去,眼睛睁着看房顶。傅全要是还在城里,苏晚不会费这个劲递话。“歇一歇”的意思是,你要找的那个人,已经不在这里了。
可人走了,账还在。傅全接手傅家药庄账目那几年,经手的银子不会只有这一对银镯。翻过身,她对着墙角布袋的方向暗了暗眼。明一早去仁和堂,把他经手的账,一页一页翻出来。账上的字不认人,只认数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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