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仁和堂收了铺板,苏茯苓正往药柜里归拢陈皮,老人由儿子搀着进来,人还没坐稳,先指自己的喉咙,眼里全是急切的亮。
这是第三回复诊了。头一回他还要纸笔,在掌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写给她看;上回能出气音,哑得像破风箱漏气。今儿她把银针擦净,在廉泉、突各落一针,老人喉结上下滚了两滚,腮帮子绷了半,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声儿又沙又短,可往人耳朵里一落,是清清楚楚一个字。老人自己先愣住,眼眶一热,抓着他儿子的手直抖。
苏茯苓收了针,笑了一下:“大爷,您这嗓子再养半月,能跟街坊吵架。”
老人咧开嘴,又怕耗气不敢多。临走,他儿子道谢,老人却拽住苏茯苓袖子,用气声断断续续拼出一句话。
“城……城南……槐树巷那边儿……要动迁了……”
“哦?”
“老接生婆……都搬走喽……那片儿老宅子,拆就拆……”老人摇着头,被儿子搀出门去。
苏茯苓手里攥着刚拧干的热手巾,站在原地没动。城南,槐树巷。几个字像一根细针,轻轻在她脑子里挑了挑。怀里那截扁压的银镯隔着衣裳硌着胸口,银镯里的纸条上写的,可不就是槐树巷的地址么。她抿了抿嘴,没追出去问,把这事压回心底,转身去闩铺门。
入夜之后,她把睡熟的念儿裹进被,掖好被角,换了身青灰布衫,腰里别上火折子,怀里揣着那把铜钥匙。锁好铺门,绕了三道巷子,到傅府侧门跟前。
铜钥匙插进锁孔,凉得刺指尖。她转了半圈,锁芯咔嗒一声轻响。门轴发涩,她提着气推开一线,侧身挤进去,又把门掩回原样。
府里的摆布跟上回不一样了。上回影壁角挂着一盏灯笼,这回灯笼挪到了西墙根,檐下黑漆漆的;巡夜的脚步也稀,隔半晌才远远响一声梆子。她没走影壁那条道,上回就是在那儿撞见的灰衣人。她贴着花厅后头的碎石子路绕,鞋底踩在碎石上,有点硌,风从老桂树顶上刮下来,把这点儿声响全盖了。
东厢灯灭着。窗纸透进半片月光,屋里一股冷茶混着旧纸的气味。
苏茯苓推门进去,先停住,数了三个呼吸才反手掩门。桌上搁着一只茶盏,杯底一圈干茶渍,杯柄朝右。她记得上回去厨房借水时无意瞥见过这只盏,杯柄是朝左的。有人来过,坐过,又走了。
她没动茶盏,径直走到墙角那只书箱前。方头方脑,紫檀包角,锁搭着没落锁。她蹲下身,没急着开箱,先看箱盖,浮着一层薄灰,干干净净,没有手印。她垂下目光,指腹探到底层接缝,顺着木纹摸到暗槽的茬口。
夹层还在。
她撬开暗槽,残页就叠在三折压在里头,外头裹着一张旧纸。她抽出来,先没看,先凑到鼻尖闻了闻。纸面上除了旧灰,还有一缕极淡的、干透聊润手膏味。这页纸有人净过手再碰的,且不是偶然碰,是翻过、看过、又原样放回去的。
她心里一沉,可手上没停。火折子一撩,那簇火苗把残页照得惨白。字是楷书字,墨色深浅不一,头一栏写着:腊月初八,梨膏引子,支银四两,东厢亲批。隔一行,又是腊月初八,梨膏引子,支银四两,东厢亲批。第三年,同样的日子,同样的字,一字不差。
三年。年年腊月初八,年年四两银,年年批注“东厢”。
残页底下另起一栏,墨色淡了些:腊月初八,产房,赏接生婆纹银十两。日子相同,笔迹相近,账目栏头盖着一枚暗红圆弧印泥。她举着残页一栏栏看回去,三年梨膏引子,每一笔底下都压着同一枚圆弧印,连印泥缺角的位置都严丝合缝。
同一个章子,同一个经纪人。
页角有一道被手指长久按出来的粗痕,指节宽,纹路深,像常年握锄头、搬重物的人留的。她左手举着残页就光,右手从怀里摸出那张抄本,抄本封皮上的陌生指痕是仁和堂老掌柜替她拓下来的。两张纸一叠,指痕的纹路一条条对上,连那道断在虎口的疤都合得严丝合缝。
同一只手。按过封皮,也按过这三年的账。
苏茯苓后背的汗毛立了起来。她把残页撑平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落下一个字,才重新折好。收折时夹层里滚落出几粒灰白色细屑,落在她膝盖上。她捻起一粒凑到鼻尖,气味冲上来,有一股梨膏旧引的甜,甜味儿底下还压着一缕别的,不上来,只觉得跟仁和堂药柜的味道差着那么一点。她把几粒细屑都抹进贴身的药袋里,没多琢磨。
合上暗槽的时候,她指腹猛地碰到一处毛茬,槽口边缘有一道新刮痕,木茬还发白。是不久前有人撬过一次留下的。
她来之前,有人翻过这个夹层,看过残页,再原样放好,等她来取。桌上那只朝右的茶盏,这会儿又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。茶渍干透了,少放了一两个时辰。苏晚坐在这儿读过这页账,又把它放回去,然后起身走了。
她牙根紧了紧。残页这会儿就捏在她手里,放回去,等于把已经咬住的东西吐出去;带出去……她盯着窗纸外那一角黑,把残页贴身收进里衣,压实。
火折子一灭,屋里重新落回黑暗。
她徒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书箱顶那层薄灰上,进门时她用指腹抹过一道印子,这会儿那道光痕旁边多了一横,方向反着。有人在她之前,或者在她翻箱的时候,也在这箱顶动过手。
府里一路无人拦她。她原路退回侧门,翻上墙头时蹲在砖沿上停了一息,鬼使神差回头。东厢窗纸透出一线极暗的光,晃了晃,又灭了。像有人坐在窗后,把灯罩子转过半圈。
她没有回头再看,翻身下墙,脚尖落进巷子里的泥地。
回到铺子时夜更深了。念儿睡得正沉,脸压在枕上,印出三道褶子。她把残页锁进药柜下层,紧挨着那截扁银镯。银镯里的纸条她没再掏出来,可那行地址在脑子里走了一遍。
城南槐树巷。
老人白的气声又浮起来:那片儿要动迁了,老接生婆都搬走了。要找那个人,得趁早。
她脱了青灰布衫躺下,指腹无意识捻着药袋里那粒细屑。这味儿里少的那一味料,她见过的。就在傅沉砚验过的那只梨膏罐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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