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仁和堂挤满了早市的人。门口熬药的大锅咕嘟咕嘟翻着白汽,药香混着隔壁桂花糕的甜味,把半条街都熏软了。柜台前三个伙计手指翻飞,药斗开合哗啦响成一片,长椅上坐着个捂胸口的老人,一声咳嗽接一声,压都压不住。
苏茯苓牵着念儿踏进门,老掌柜从账本后头抬起眼。他眼眶发青,像一整夜没合过眼,看见她,目光先是一亮,又被压回平日的沉稳,只朝内间那扇门努了努嘴。
念儿机灵得很,不等苏茯苓开口就钻进后堂。那一排排药斗的木格子比她还高,她踮着脚去够写着字的抽屉,先摸到一角陈皮,闻了闻又放回去,再抽开一格,是干桂圆。她偷偷捏了一颗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成两个包,嚼了两口又心虚地捂住嘴。
苏茯苓跟着老掌柜进了内间。门帘一落,外头的喧闹被隔断,屋里一股陈年纸墨的味道沉甸甸地压着,窗纸透进来的光都泛黄。老掌柜从柜底夹层取出一册蓝布裹着的东西,一重一重地解,解到第三层停住了。
“受人之托,替人守夜。”他把那册旧账推到苏茯苓面前,声音压得极低,“册子在我这儿搁了一夜,我一宿没敢合眼。”
苏茯苓没急着结账。她先看老掌柜的手,指腹上有几道新勒出来的红痕,怕是把这册子抱在怀里坐了一整夜。她点了一下头,这才伸手翻开旧账。窗台上搁着一盅杏仁茶,还温着,旁边压着一张短笺,没有署名,只六个字:阅毕,勿留他手。
她没动那茶,先把账页翻开。
账册封皮泛黄,边角卷起,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东西。第一页记着腊月的药材流水,字迹工整,墨色沉稳,是老账房的手笔。苏茯苓翻药方翻惯了,翻账也不急,一页一页地过,手指在每一处批注上捻一捻,看墨色的新旧、笔锋的轻重。老掌柜坐在对面,时不时抬眼看看她的脸色,想什么又咽回去。后堂传来念儿咯咯的笑声,短促又压住,大概是哪个药斗又把她逗着了。
水壶在炉上响邻二遍,苏茯苓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账页上有连续三行字,同一个日子:腊月初八。每一年都有一笔固定的支取,记的是梨膏里那味引子的进项,批注栏里两个字墨色深过正文:东厢。她的指腹在那两个字上碾过去,再看同一页的下角,挤着一行更淡的墨字:腊月初八,产房,赏接生婆纹银十两。旁边一方暗红印泥,圆弧状,边缘的毛刺还看得清。
苏茯苓从衣襟里抽出贴身收着的那截残页,对准账页上的印痕比下去。圆弧的弧度、压印的轻重、散开的毛刺,严丝合缝。她盯着两处印痕,后背慢慢沁出薄汗。梨膏投毒线和产房身世线,头一回在同一同一页纸上合拢了。
她定了定神,继续往下翻。翻到封皮内侧,指尖碰上一个硬物。挑开来看,是一枚旧银镯,压得扁扁的,边缘缺了一口。她把领口那枚缺了半边的玉扣解下来,放进银镯的缺口里。严丝合缝。银镯缺掉的那一块,和玉扣缺失的半个边,是同一个形状。
银镯环里还卷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展开来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,末了“产婆”两个字勉强能认,上头一串地址。苏茯苓扫了一眼,又把纸条卷好塞回银镯里。这个地址她记下了,但今不去。
外头柜台忽然传来争执声,一个伙计的声音拔高了半截:“这货不对吧?”
苏茯苓把银镯塞回封皮夹层,账册合上,残页贴身收好,撩帘出去。柜台前站着一个贩药的,脚边一麻袋贝母敞着口,脸涨得通红,跟伙计争得唾沫横飞:“跑了三十里地送来的货,你一句话就不要了?”
苏茯苓没接话,弯腰从麻袋里抓了一把贝母,在掌心摊开,看大,又凑到鼻尖闻。指尖捻碎一颗,看断面。平贝掺川贝,还有三成是晒不透的湿货。她把掌心翻给那贩子看:“正宗的川贝,颗粒均匀,断面白,手捻成粉。你这袋七成是平贝冒充,炮制偷了工,硫磺味都没跑净。”
那贩子梗着脖子还想争,苏茯苓已经把那把贝母原路倒回麻袋,转身从药斗取出一包样品搁在柜台上:“比一比。回春堂的货,要多少有多少,保证这个成色。”
几个老街坊围上来,看看那袋货又看看样品,有韧声:“苏大夫这眼力,针尖上能站人。”
争执刚歇,后堂传来念儿的声音:“娘!他喉咙动了!”
复诊的病人坐在内堂窗边,气色比上回好了不少。见苏茯苓进来,他喉头滚了滚,使劲好半,嗓子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单音,像“fu”,又像“虎”,旁人听不真。念儿在旁边拍手直跳:“娘,他话了!”
苏茯苓蹲下来,跟老人平视:“不急,今出了这个音,明就能出下一个。”老人眼眶一热,喉头又滚了一下,还想什么,到底没挤出来。苏茯苓听着那个尾音往上挑的单音节,脑子里莫名闪过那扇侧门后头的人影,她没吭声,只替老人把了脉。
等病人走了,老掌柜把她拉回内间,神色有些犹豫:“有件事我得跟你。昨晚我守着册子,半夜打了个盹,醒来发现封皮边上像被人动过,纸上有一道新指痕,指腹比你我粗得多,不像府上那位的手。”
苏茯苓翻开封皮,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,果然有一道压痕,纹路粗大,像常年做粗活的手。她把账册重新用蓝布包好,推回老掌柜手里:“原册你继续收着。我抄一册留底。”
老掌柜一愣,随即点头,拿出笔墨。苏茯苓坐回桌边,一页一页地抄,每一笔批注、每一处印痕的位置都记下来。抄完最后一页,她把抄本贴身收好,原册重新锁进夹层。窗台上那盅杏仁茶已经凉了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老掌柜在边上轻声道:“一大清早,门缝里递进来的。”
她没接话,放下茶盅。领口那枚玉扣硌在锁骨上,凉凉的,她抬手按了一下,又放下。
走出仁和堂时色已偏午。巷子里没什么人,念儿牵着她的手,仰头问:“娘,回家吗?”苏茯苓低头看了女儿一眼,又望向巷子尽头。手伸进衣襟,指腹碰到那枚铜钥匙,冰凉的金属硌上来,和那夜里开傅府侧门时的触感一模一样。
她蹲下来,替念儿拂掉衣领上蹭的灰,声音放得很轻:“回家。傍晚娘还要出趟门。”
念儿眨眨眼,没多问,只握紧了她的手。苏茯苓站起身,巷口老槐树的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。旧账里连续三年的腊月初八、产房页上那方朱砂印、银镯缺口与玉扣严丝合缝的咬合,还有封皮上那道粗大的陌生指痕,全在她脑子里扎了根。投毒年限她查出来了,可东厢批注背后的人、书箱夹层里的残页、老太爷没完的半句话,都还没归位。
铜钥匙在掌心慢慢焐热,像一颗提前跳动的心。这个夜里,那扇侧门,她还得再开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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