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涩了一下，苏茯苓捏住钥匙柄斜着往上顶，锁簧咯一声轻响，门扇才滑开一道缝。没有门轴声，像是有人提前上了油。
门缝里涌出来一股潮气，混着老宅的木头味和陈年的药灰味。苏茯苓把药箱带子往肩上拢了拢，闪身进去，后脚刚落地，影壁后头就转出来一个人。
那人在月光底下站定，深灰长衫，鞋尖正对着她。
她指节一硬。这人她见过三次，回春堂的廊下、巷口的堵截、还有那次她点破“把人也换了明处走”时，矮墙根下那道没再躲的脊背。她早猜到他跟傅府有关联，可猜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。
“你递了三回条子，我回府三回。”那人话时嗓子压得低，像是把声音放轻凛过来，“金婶的钥匙，够得上你这趟夜路的胆。”
苏茯苓没动，目光落在他下颌那道旧疤上，又顺下去看他的脚。他站定的姿势她认得，脚跟先着地，重心压在前掌，随时能拔步。回春堂后院那回，灰衣人转身消失时就是这么个走法。
“傅家大少爷？”她问。
那人没答话，把长衫前襟往上一撩，腰间露出一枚乌木令牌。借着月光能看清傅字阴刻的纹路，凹槽里嵌着半截旧印泥，绳子磨得发亮，穗子是新的。
“傅沉砚。”他报了名字，语气平淡，“苏大夫，这是我头回拿真身份站你面前。前几回在暗处，多有得罪。”
苏茯苓没接这句客套。她手还攥着药箱带子，指腹摸到带子缝线里藏的那片硬纸角，那截账页残片她贴身缝了三层：“金婶你从老太爷的旧账里翻出东西。梨膏的事，你验了吗？”
傅沉砚往东边看了一眼。那边隔着一进院子，隐隐亮着一点灯火：“罐底剩的膏，我趁老太爷睡下挖出来化水过了火。安神药料确实有，可她多放了一味，单独吃不伤身，跟安神药一兑，碰上老肺病，夜里就是催命的引线。”
他得平，苏茯苓听得却是一身冷汗从后脊梁爬下去。她刚要开口问那味药的名目，东边飞檐下忽然传出一声闷响，像是谁撞翻了痰盂，紧接着是一阵喉咙里拉扯的痰鸣音，又急又浊，隔着一进院子都能听出那口气吸不上来。
苏茯苓的脚比脑子快，药箱带子都没来得及拽稳就朝东廊跑了出去。跑出去七八步，她猛回头，傅沉砚已经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“你救，我挡。”他。
东厢的卧房门半敞着，里头灯火乱晃。一个伺候的婆子端着盆跑出来，差点撞上苏茯苓。她顾不上解释，挤进门就看见床上那老人半靠着枕头，脸色青灰，喉头一抽一抽地往上顶，痰卡在嗓子眼里下不去，整个人往前栽。
老太爷比上回她施针时瘦了一圈，颧骨支棱着，脖子上的皮薄得能看见筋跳。苏茯苓一手按住老人肩头，另一只手已经摸出兵针包，抽出一根三寸长的毫针，指尖先探了脉。脉象浮大中空，底子里还垫着一层紧，旧疾复发，上面又叠了药性相冲的乱。
“压住他。”她头也不回地。
傅沉砚从后头伸过手，按住老太爷左边肩膀。苏茯苓的针落下，先取人中，捻转半寸进去。老人身子一震，痰音更重了。她没停，第二针取内关，第三针顺着合谷扎下去，指下捻转提插一气呵成，把那股窒住的气息往外引。
老太爷喉间猛然一声响，一口浊痰从嘴角溢出来，颜色暗黄，带着一股腥甜味。
痰一出来，那口憋着的呼吸就顺了下去。苏茯苓又补了两针在丰隆穴，重捻到老人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。她这才松了口气，背上一片冷汗凉飕飕的，刚才手上没颤，这会儿反倒有点抖。
房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。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后，带着夜风裹进来的香粉味，很淡，但在这间药味浓重的屋子里格外扎人。
“爹！”
苏晚的声音，慌张里带着点哑，像是刚从床上跑过来的。她散着头发，披一件素白大氅，站在门口，目光扫过床上的老太爷，又扫过苏茯苓手里还没收回的银针，最后落在傅沉砚按着老人肩头的那只手上。
苏茯苓捏着针包，等着她发作。她夜入傅府，撞上傅家老太爷急症，又当着人家的面扎了针，这事要按规矩论，她怎么都理亏。
可苏晚只是走到床边，弯下腰看了一眼老太爷的脸色，伸手替老人掖了掖被角：“救回来了？”
“痰卡住了，呛出来的。”苏茯苓答得简短。
苏晚直起身，脸上那点慌张已经收了大半，声音却还是温的：“我就，大少爷连夜请来的针医，是信得过的。”她转头看了一眼傅沉砚，话是对他的，眼睛却落在苏茯苓身上，“沉砚，你请大夫也不先知会我一声，万一惊着爹呢。”
傅沉砚没接腔，只把手从老太爷肩上收回来，退开半步。
苏茯苓听明白了。苏晚替她把“深夜入府”圆成了“大少爷请来的针医”，一句话，既买了傅沉砚的人情，又把她夜探傅府的账记在了自己手里。这话传出去，她苏茯苓是大少爷请来的大夫，可从今往后，她再来傅家，就走的是苏晚知道的那扇门了。
床上的老太爷忽然动了一下。苏茯苓的视线被牵过去，老人眼皮颤了颤，半睁开一道缝，浑浊的眼珠子在她脸上转了半圈。
那眼神在她脸上停住了，停得很长。然后老太爷喉咙里滚出几个含混的音，一只手颤巍巍地从被子里挣出来，往苏茯苓的方向够。
苏茯苓蹲下来，凑近。老人嘴唇翕动，气音断断续续，终于挤出一句：
“你……是……”
四个字之后，那只狗向她的手垂落下去，老人脱力地闭上眼，呼吸慢慢沉进昏睡里。床前的灯火晃了一下。
苏晚的手从老人被角上收回来，指尖在月光里轻轻一捻，像在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：“苏大夫，辛苦了。今夜的事，我替爹记你这份情。”她顿了顿，笑起来，“往后夜路走多了，心着凉。”
苏茯苓把银针一根一根收进针包里，没抬头。她心里转得清楚：苏晚在谢她，也在钉她。可老太爷那半句话，还悬在屋里没落地。
傅沉砚送她到侧门。门轴依旧无声，他伸手替她推开门扇，月光铺了一地。苏茯苓跨出门槛，身后传来他压得更低的声音：
“账册的残页不在这院里。苏晚东厢书箱底下，垫着一层夹板，东西在夹层里。”
她脚步顿了顿，没回头。
“后日辰时，城东仁和堂，”他的声音隔着门缝飘过来，“有人会送一册旧战你手里。那册账，你看了就知道，梨膏里那味引子，喂了老太爷多少年了。”
门扇合拢。苏茯苓站在巷子里，捏着手心里那把铜钥匙，钥匙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另一只手不自觉摸向领口，里头贴着的那枚玉扣，缺了半边的那个角，硌在锁骨上，硬硬的。
她抬眼望向来路，傅府的侧门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她知道，这扇门已经合不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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