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亮透,理水街上只有馄饨摊的汽在晃。
苏茯苓推开药堂门板的时候,脚尖踢到一个软东西。低头看,半旧的蓝布巾,方方正正叠着,角上打了个死结。她蹲下去,隔着布一摸,里头是碎末。
她把布巾托进屋,摊在柜台上。灰烬,半包,还带着夜露的潮气。边缘压着几根没烧透的草茎,拈起来对着晨光一捻,梗纹细碎。
苏茯苓的眉毛动了动。这气味她太熟了。梨膏罐里那层安神药料的尾调,就是这个苦法。
她直起身,走到门口,顺着门槛往远处看。灰衣人昨夜来过。那些脚步走到门口停住,又折返,她原以为是监视。如今蓝布巾搁在这儿,她明白了,他折返前,把东西放下了。
这包药渣,是烧剩下的。
念儿还在里间睡着,苏茯苓把布巾收进木匣,转去老掌柜的柜前。老掌柜正在盘账,头也不抬:“又要出门?”
“麻烦您看念儿半,巳时我到傅府复诊。”苏茯苓把孩子换洗的衣裳叠好放在柜台上,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要是午时我没回来,让念儿去王婶家吃午饭。”
老掌柜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,手里算盘不停:“去你的,那孩子在我这儿还能饿着?”
巳时前两刻,苏茯苓到傅府。门房见了她,没拦,直接引去耳房候着。
金婶端了茶进来,还是上回那壶老白茶,杯子换了新的。她搁下茶就徒门外,廊下两个厮正扛着梯子经过,压着嗓门话,那话是专门往耳房窗里送的:“后日申时,船到西码头,管事的要派车去接。”
另一个:“侧门那轴子该上蜡了,少爷走的时候就吱嘎响,回头太太又该我们懒。”
苏茯苓低头喝茶,睫毛都没动一下。后日,申时,侧门。
这时候风从西边来,夹着一股药粉味。她顺着风看过去,账房后头那座旧库房的窗台上,搁着半扇老药碾,碾槽里积着灰白的粉。她只闻这一下,就认出磷味。跟今晨灰烬里的一样,也跟梨膏里的一样。
苏茯苓把茶盏放下,没有多看一眼。今这座府里,有更要紧的事。
金婶来领她进后宅的时候,帘外已经站了个脸生的丫鬟。低眉顺眼,手里攥着块帕子。金婶轻声道了句“太太一早出城进香去了”,那丫鬟眼皮都没抬,只把手里的帕子换了个角。
苏茯苓的视线在那丫鬟指头上停了一瞬,随即落在床榻上。
老太爷今儿精神比上回好。针匣一打开,老人浑浊的眼珠就跟着转过来,亮了一点。第一针下在合谷,第二针顺着太渊走,两针捻进去,老人喉头滚了滚,咳出一口浊痰,胸腔的起伏比先前深了半寸。
苏茯苓把第三针换了个角度,压着内关,轻轻捻转,声音放得低:“老爷子,试着坐起来。”
等了十几息。老饶手指先动了,攥着被角,指节一根根收紧。金婶想上去扶,苏茯苓按住她的手,摇了摇头。
那口气,得他自己提。
老饶背一寸一寸离了枕头,后颈青筋鼓起来,喉咙里挤出一声浑浊的气音,又落回去。苏茯苓再捻一针,声音压得更低:“再来,就一步。”
这一回,老人把全身的气力都砸在一个动作上。后背彻底离了枕头,腰直起来,半坐在床上。金婶捂住嘴,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,喉咙里闷出半声“哎呀”,又死死咬住。
老人张了张嘴,喉头滚出一个字。
“茯,”
沙哑,破了音,可清楚。是她的名字。
苏茯苓的指尖轻轻抖了一下,针尖还压在内关上,她稳住没抬。就在同一个瞬间,老人脱了力,整个人往后倒。她和金婶同时伸手接住,老人躺回枕上,粗喘着,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。
一个东西从他掌心里滑出来,磕在床沿,叮的一声响。
半块玉扣。温润的凉,边缘一道旧磕痕。翻过来,内侧刻着半个字,残笔断在横折处,像被人硬生生掰断的。
苏茯苓没有把玉扣拿走。她只将指尖贴上去,顺着阴刻的凹槽轻轻走了一遍,每一道拐弯都记进心里。然后她把那半块玉扣按回老饶掌心,老饶手指合拢,把她的一根手指也攥住了,攥得极紧,像是怕她跑了。
金婶在旁边背着身擦眼泪,再转回来的时候,脸上已经换了副表情。她借着搀扶老太爷的工夫,从围裙内侧摸出一把黄铜钥匙,塞进苏茯苓手里。手指在抖,声音压得只剩气音。
“后日晚,门不上栓。”
苏茯苓捏住那把钥匙,指腹上还带着金婶手心的汗。她收紧贴身的衣袋,没有多问一个字。
金婶退开半步,音量重新放平:“太太了,她进香回来,还要看药膳的单子。”帘外那丫鬟始终低着头,帕子又换了一个角。
苏茯苓替老太爷掖好被角,老饶呼吸已经匀了下来,手还虚虚地搭着,像是要随时再抓住什么。她直起身:“方子我回去调整,后日再来。”
出傅府西角门的时候,日头偏高了。苏茯苓在巷口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道侧门安静关着,门轴下的青石板上,干着一道新上蜡的油光,蜡还没被人踩过。
她往家走了两步,蹲下身,看了看桥头往南那段路上的车辙。辙宽半指,压得深,泥印是红褐色的,南城码头拖货的路才吃那样的土。傅府的门房太太进香去了,可这城里香火旺的几处,都在西北边。
苏晚的车,往南走的。
苏茯苓直起身,衣袋里的黄铜钥匙硌着肋骨。她回到药堂,先蹲下来抱了抱念儿,才去开木匣。
蓝布巾药渣和新字条并排放进匣底,压得整整齐齐。角落里压着一张新裁的纸样,半块玉扣的纹路,那道断在横折处的残笔,她描了三遍。
匣子合上,落了锁。
念儿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,手里的糖画还没舔完:“娘,你今好像高兴。”
苏茯苓愣了愣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高兴吗?她自己都没注意。
她没答,蹲下来把念儿揽进怀里,下巴抵着孩子的头顶,缓了缓气道:“念儿,后晚上,娘要出趟门。”
“去哪儿?”
苏茯苓没回答。怀里的钥匙硌着她,那扇侧门后头,压着账册,压着玉扣的另一半,还压着一个后日申时就要到家的姓傅的人。
她把念儿的脑袋按进怀里,声音放得很轻: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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