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落过霜。窗纸泛白时,苏茯苓已洗净手,在系外衫的盘扣。
念儿赤脚站在床沿下的旧杌子上,踮脚去够柜顶的针褡子。她回头时,家伙正把一包干荷叶裹着的东西往她掌心塞:“昨儿那位穿长衫的叔叔给的,月牙糖画。我不馋,给娘含着,糖不粘手,娘好扎针。”
荷叶里趴着一弯薄薄的糖月牙,熬得琥珀色,边角粘着没撕净的碎纸花,隔着一层干荷叶都透出桂花甜。苏茯苓捏了一瞬,指尖发烫,到底收进袖袋:“糖收下了。你再睡一刻,娘开了铺子就来接你吃早粥。”
念儿点头,缩回被窝,露出一截腕上红绳。苏茯苓替他把被角掖好,目光掠过枕边那半张折了三折的“苏记”旧银票,折痕里压着一角月牙形的暗记,跟糖画的轮廓一模一样。念儿替她叠过被,摸过那纸好几回,可孩子记人只记花哨的:昨日那位叔叔蹲下来递糖画时,他学给娘听,“他这儿,有颗痣。”手指头在自己下巴颏儿上点零。
那颗痣的位置,苏茯苓记得清清楚楚。半张旧银票、一个穿长衫的男人、下巴上一颗痣,三样东西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夜,转出无数个念头,到底没有打成一句问孩子的话。她连自己都不确定的事,没资格拿去惊动念儿。冷风从门缝扑进来,她压严围巾,提上药箱出了门。
回春堂的药味比昨日浓了两分。多出来的那股辛气掺在陈皮和苦杏仁里头,像有人赶早翻过药柜。苏茯苓面色不动,进堂摆布枕,置针具,一样一样码齐。
帘子一挑,苏晚那身月白罩衫先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滤过的药汁:“苏大夫来得早。侄女守了一夜,喂了三道药,今早痰是淡了,人还是不大睁眼。”
苏茯苓点头应了一声辛苦,揭帐探脉。
三指搭上腕脉,她按了一息。脉象滑而虚,底下那股不归位的躁动,落在她昨晚推算过的势之外。有人往药里添了东西,分量不,跟她的方子正相冲。她面上没有一粒火星,指腹把脉位重新按稳,走完一轮才收手。
“痰鸣减了。照这个势头,再有三日就能坐起来。”她顿了顿,“苏姑娘喂得仔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苏晚在帘子后头笑了笑,声音不高不低,滴水不漏。
苏茯苓低头收针。贴身藏了一夜的那包药渣硌着肋骨,隔着衣料,像一块化不开的冰。她没有在药汁碗上多停一眼,也没有在苏晚面前多留半句。有些话,只能等帘子后头那位走了,摊在柜台上讲。
苏晚退回帘子后头,正堂清静下来。老掌柜拨算盘收账,珠子响了一阵,自己停了,抬头看她:“苏大夫有话。”
苏茯苓走到柜台前,伸手压住算盘横梁,从袖袋里摸出油纸包搁上柜台,拉开两角,露出那摊黑褐色的药渣。药末被烘到半干,混着几段没煎透的山栀薄衣,在柜面上摊成薄薄一层。
“这药渣,”她替他破,“不是我昨日午后从你柜上抓的那一份。我抓的是炒山栀,九分熟,去衣去芯。这份渣子里头是生栀子整颗捣碎的,外头裹着朱砂衣。伙计辨不出,你老几十年的眼睛,不至于。”
老掌柜垂眼扫过,指尖捻起一点放到鼻尖底下。捻到第三下,他的手停了。
苏茯苓出“药渣”那两个字的时候,堂门口的光暗了一瞬。棉帘子被风掀起一角,一道灰影贴着门框站着,像一脚踩住了根看不见的线。他没进,也没走,隔着门帘,那两个字落在地上,比算盘声还响。
谁都没往门口看。老掌柜握着药渣的手却僵了一息,侧脸仿佛认出了什么,又装作没认出来。灰影原地立到苏茯苓把后半句话完,才转身往巷口去,脚步轻得连衣摆擦过门槛的声音都听不见。
“朱砂衣配祛寒桂枝,跟我的方子头一味药性正相反。”苏茯苓不给他拾话的空,“昨夜那一碗灌下去,病人要是没熬住,一亮回春堂的招牌就得摘。掌柜的,你柜上出了内鬼。”
老掌柜把那团药渣拢回油纸里,压成一团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药……是有人借我的手换的。”他开口时声音沙哑,“抓药的子是我表侄,药柜钥匙挂在他腰上。那方子的底,不是他写得出来的,他只是替人上了手。”
话头断了。苏茯苓盯着他,等他接下去。
“昨日午后,苏姑娘堂里人手紧,让我表侄顶了一日抓药的差。”老掌柜抬眼,目光盯着她,“这话,是回春堂里能出口的部分。再往下,苏大夫,我认不出来,也不敢认。回春堂的招牌立在这条街上几十年,我要是清楚谁动的手,轮不到你先来问我。”
苏茯苓盯着他看了两息。表侄替人上手,是下手的人;苏晚借人顶差,是送人进来的人。两下一拼,这道缝够她往里看很久。她没追问,知道这老头嘴上认了八分,心里那两分被更大的忌惮锁着,撬不动。
“校”她把油纸包收回袖筒,“那对赌的约,还作不作数?”
老掌柜怔了怔。按旧约,病人能坐起来话,整本药簿才归她。他显然记得这条,手在算盘上顿了很久,才从柜台底下摸出那个旧漆匣,锁扣拧开,从一摞蓝布里抽出一张纸页,推过来:“按约,本不该动。今日破例,先给你看一眼。”
苏茯苓拿起来。纸是熟黄的旧笺,边角卷毛,顶上一行墨字写着回春堂立号的年月。再往下,第一个名字的位置被刀刮得干干净净,只剩竹片压过的浅痕。唯独姓名底下压着一角朱砂印没刮净,暗红发沉,印纹磨浅了,辨不出刻的什么字。
“名字被刮了。”
“是写名字的人自己刮的。”老掌柜的声音更低,“我接手时,这一页就是这样。”
苏茯苓把纸页对折,收进里衣贴身那层。老掌柜的目光追着那页纸走了一寸,手抬起来,又落回算盘上。柜台上没有第二只手拦她,他认了这一页的出账。
“这一页先寄我这儿,等查清谁动的手,原样奉还。”苏茯苓把话满,不给他拦的余地,“你欠我一个名字,我欠你一针一命。两清之前,我不走。”
老掌柜没接话。半晌,他给自己续了半盏凉茶。
“朱砂衣的栀子,省城能配出这个品相的拢共就一家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城西柳家药栈。你要查这药渣的路数,先走那一步。”
苏茯苓的手指在衣襟上轻轻一压。隔着布,那页纸和那角朱砂印硌着肋骨,像一块没熄干净的火。
她跨出正堂,绕过街角,往西城走。走出十步,拐进巷口时她放慢脚步,摸出怀里那页纸,对着光又看了一眼。
那角朱砂印边沿带着圆弧,不像药铺的方戳,也不像官府印章。印纹磨得浅,可那种深红她认得,腊月初八那页产房登记簿的封签上,压的就是同一个颜色。
苏茯苓把纸页折好,塞回夹层,没有再回头。城西柳家药栈的门脸还没到,那点朱砂的红,已经从怀里的纸页上,一路烧到了西城的巷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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