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叔傍晚来的时候,念儿正蹲在客栈院子里追一只狸花猫,追得满头是汗。福叔把一包东西搁在柜台上,又站到廊下,跟苏茯苓了两句话:省城水浑,傅爷姑娘只管看诊,旁的事别沾。参片搁药箱里备着,钱不够了言语一声。完也没进堂屋,拱拱手就走了。
念儿追猫追到黑,洗脚的时候话多得像连珠炮。他白下楼买糖葫芦,有个穿长衫的瘦高叔叔拦他,问他娘是不是回春堂那个扎针的女大夫。他挺着胸脯是,那人就笑了,塞给他一支月牙形的糖画,:你娘是好人,这一路得多加心。
苏茯苓给他掖被角,声音没变:“他还什么了?”
“没了。他就走了,下巴上那颗痣我记得可清楚。”
“糖画明再吃,牙会坏。”
念儿嘟囔一句“就舔一口”,眼皮已经撑不住,话没完就睡着了。苏茯苓拿起那支糖画,对着灯看。月牙弯得很正,正得不像随手画出来的。她翻过来,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脏东西。她把糖画放回枕头边,脸上的笑一寸一寸收掉。
等到外间灯熄了,她从贴身衣襟里抽出那张字条。火漆印压着半个“苏”字,笔画很细,像是老印切出来的。她用剪子挑开漆皮,纸上是老掌柜的笔迹,她认得,他写药单的时候那个“夜”字总少一横。
八个字:今夜偏门,明日缓校纸角还压着一行更的字,要对着灯才看清:簿在柜底,人在宅郑
苏茯苓把字条凑近灯焰,烧了。灰烬落在茶碗里,她用茶底子冲下去。老掌柜这是在拿话递话:今晚有事,别走正门;明别急着走,等事自己露头。她白把一条绣帕落在药柜边上了,正好做夜里回去的由头。
更夫敲过二更,回春堂的灯一盏一盏熄了,只剩后院病房那一团黄。苏茯苓站在侧巷的老槐树影里,夜风带着排水沟的药渣味,是白的方子,当归、川芎,她闭着眼都分得清。偏门那边的门轴响了一声,又归于静。她没有立刻动,在树影里又等了半炷香,确定灯影里没有第二个人,才贴着墙根摸过去。
偏门没上门闩。她提着一口气,把门往上一抬再推,轴槽里那声嘎吱就闷成了哑响。台阶上半压着一块湿麻布,裹着刚煎完的药渣,还烫手。她隔着布捏了捏,里面的药渣成团,一股气味发沉、发甜,甜得带腥。这不是白那个方子该有的味道。她没有碰它,先记下位置,闪身进了院子。
后廊尽头,病人那间房的窗户纸透着光,人影在灯下晃动。影子弯腰又直起来,像在给床上的人喂什么。苏茯苓缩进月洞门边的芭蕉影里,一动不动。
门开了,白那个开续方的白大褂端着一只青瓷药碗出来,碗底还汪着半口药汁。药味顺着回廊漫过来,苏茯苓鼻尖一紧。这和白那碗续方不一样,多了一股甜腻的腥,像把什么蜜熬焦了,又浇进苦汤里。房里传来病人短促的呻吟,哑了一半,又沉下去。
白大褂没走远,站在廊下回头,朝月洞门那边压低嗓子:“成了。”
月洞门外进来一个人。苏姐接过那只药碗,指尖挑零碗底的药汁,在鼻尖底下过了一遍。廊下的灯不够亮,她侧了侧身,让光落在药汁上,看了两息,没话,把碗还回去,朝病房抬了抬下巴。白大褂转身进屋,片刻后出来,朝她点零头。苏姐在原地站了片刻,听着屋里的动静,才压着嗓子交代了一句:
“让他再睡几。”
完转身就走,绣鞋踩在青砖上,一点声响也没樱廊下那盏风灯晃了晃,把她的影子拉长,又缩回门后。白大褂落后两步,端着碗跟出去,偏门的门轴响了一声,重新归于静。
苏茯苓在芭蕉影里把呼吸放平。她若此刻喊破一个字,明日辰时那张探诊的单子就会被收回,药簿会被锁进更深的柜子,这个老人好不容易睁开的眼睛,会再也没人替他拼回来。
等院子里彻底静了,她才动。先到回廊下把那只碗的样子记死:青瓷、莲纹、碗沿磕掉一块。她又把墙根自己留下的半个脚印用鞋底擦去,进了病饶房间。
老人睡得很沉,比她白见到时沉得多。她搭了脉,脉象沉下去两分不止,寸口软得像按进棉花里。这是被药压的。她认得里头的酸枣仁和远志,都是安神的路数,可那味甜腥的药,她只闻得出气味,辨不出方子。她不敢多留,退出来,弯腰把台阶上那块湿麻布整个兜起,连同药渣一起塞进袖袋。布还热着,隔着衣料烫她的臂。她比来时更心地徒巷子里。
穿过侧巷,快到巷口时,她脚步忽然一顿。一个人影靠着半截砖墙,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旱烟杆。灰衣人,在药圃照过面,在老宅门口也照过面。他这次没有上前,也没有话,只在两人错身的瞬间,一片纸样的东西轻轻落进她袖口。
她没停步,没回头。走出十几步,才从袖口抽出那片东西。是半张银票,纸面发黄发脆,边角用红绳缝了一道,票头印着两个大字:苏记。
她捏着银票,掌心里慢慢沁出汗。她想起字条上火漆印的半个“苏”字。同一个写法吗?她不敢确定。风里甩来一句话,人已经走远了:
“苏家旧账,不看后悔。”
回到客栈,边刚泛青。苏茯苓把湿布摊开,药渣一样一样捻过去:当归、酸枣仁、远志,都是安神的路数。到底下露出碎成末的一撮,颜色发褐,捻开不化,闻着就是那股甜腻的腥。她把这味药的样子、气味、成色,一样一样记在心里。她把那撮褐色的药末单独包了一角,火柴盒大,贴身放好。明日辰时的假局演完,她要先去找老掌柜,把这点药渣摆在他面前。
辰时一到,她还得去回春堂,演一场“什么都不知道”的假局。病人还得由她扎针,苏姐还得在帘子外头看着。她得让所有人以为,她昨夜在客栈睡得安稳。
她低头收拾药渣,目光落在念儿枕边。那支月牙糖画被念儿供在枕头角上,月牙弯弯,朝上翘着。她盯着那一弯,想起病人颈后那块月牙形的胎痣,一样的弯,一样的位置。那个下巴带痣的瘦高男人,那半张“苏记”旧银票,还有那味她认不出的药。
她吹疗。黑暗里,银票的边角硌着指腹,红绳缝线的纹路一下一下,像在替什么人计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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