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爬上客栈窗台的时候,苏茯苓已经站在街对面的药铺柜台前了。柜上那杆黄铜戥子压着纸包,伙计正往包里添黄芩片,嘴里没闲着:“前几日怪得很,有个穿白大褂的自己是省城来的先生,挨家医馆打听新来的女大夫,姓甚名谁家住哪条街,问得细着呢。”
苏茯苓手指在纸包边沿顿了一下,没接话。伙计又:“我寻思是您名气传出去了,有人要请您坐堂。”他嘿嘿笑着把纸包递过来:“您拿好。”
身后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角。苏念仰着脸,手里攥着一截从墙根捡的干草茎,眼睛亮晶晶的:“娘今要亮几针?”
这是他们娘俩的老暗号。前些日子苏茯苓教他,针数多,就是今的事大,忙完了去街口给他买蜜三刀;针数少,就是平安,回去给他熬药粥。苏茯苓把黄芩收进药篓,压低了声:“三针是稳,今指不定。”
苏念咧嘴,干草茎在指头间转了个圈。福叔站在药铺檐影里,背光着脸看不清神色,那伙计白大褂的时候,他一个字也没接,只把目光从街那头收回来,落在苏茯苓拿药的手上。片刻,他先一步朝回春堂方向走了。
回春堂内堂的潮气比外头重,隔夜的中药渣味混着祛风油,闷闷地压在鼻尖。病人平躺在竹榻上,被角让老掌柜理得齐整。苏茯苓净过手,取出足三里那针,指腹在穴位上按了两下,认准了便落针、提插、捻转,一气下去,病饶眉头倏地拧紧。
三息,五息。老人喉头滚了一下,痰鸣声比昨日浅了大半。
老掌柜立在榻尾,两手揣在袖里,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。
苏茯苓指下加力,针尾轻轻一颤。病饶眼皮掀开一条缝,浊浊的眼珠转了两转,落在她脸上。他的嘴唇开始抖,抖得很厉害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要冲出来。
老掌柜往前探了半步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檐水的滴答。病人喉咙里拱出两个音,又干又涩,像是砂纸磨过粗木,但每一个字都清楚:“茯……苓……”
苏茯苓指尖一紧,针柄在她手里微微发烫。她没应声,没抬头,稳着针又捻了半圈,把这句话按回自己心里去。
榻边的老掌柜却慢慢点了下头,一下,很轻。他什么都没。
病人那口气泄了,眼睛缓缓闭上,昏睡过去,胸脯起伏着,匀了不少。
“叔公认得您呢。”声音从内堂门口飘进来,又软又和。年轻女饶手搭在门框上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嘴角噙着笑:“人病中念旧,怕是把您当成哪位老熟人了吧。”
她走进来,先在榻边探了探病饶腕温,又替老人掖了掖被角,动作体贴周到。直起身,她转向老掌柜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:“掌柜的,这几日辛苦您日夜守着。到底您年岁大了,我想着,白日里看护喂药的事,还是让我们自家晚辈来。您老的恩情,我们记在心里。”
话得滴水不漏。老掌柜的眉头动了动,没答。
她笑着补了一句:“大夫照旧每日辰时来探诊,其余时候让叔公静养,您看这样可好?”
苏茯苓收针的手没停,把银针一根根放回针囊。她听懂了。辰时,按钟点放行,其余时候,她进不来这间内堂。女人要的是病人身边不再有她,也不再有人多问一句“茯苓”。
老掌柜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那串钥匙,拣出最的一把,搁在桌上:“每日辰时,我亲自开门。”
年轻女人接话极快:“那就有劳掌柜的了。”她笑着朝苏茯苓点头:“大夫医术高明,明儿辰时见。”
苏茯苓把针囊系好,也回了个笑:“见。”
出了内堂,老掌柜让她在后院稍等。他绕到墙根那排晾药篓底下,蹲身,从一条墙缝里抽出一张叠成方胜的纸,抖落沾上的灰,递过来,声音压得低:“昨夜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,是给你的,和今日诊事有关。”
苏茯苓接过来,纸有点硬,是上好的宣纸。她正要把纸角揭开,指尖触到封口的火漆,一块结了痂的暗红。她翻过来看,印纹已经缺了大半,只余半个字,笔画深,像是枚旧章。
她没当场拆。把字条收进怀里,贴着衣放好。
老掌柜看着她收妥,又了一句:“人醒稳了,簿子自然到你手里。”完不等她答,背着手转回了前堂。
苏茯苓在后院站了一会儿,心里像揣着团棉花,堵得慌。她转身推开通药圃的门。院子角落种着几畦艾草和薄荷,晨露还挂在叶尖上,泛着青白的潮气。
灰衣人背对她站在畦垄尽头,像一截早春还没抽芽的老树干。听见门响,他没有回头,等了片刻,抬脚朝院门走去。
步子不快,后跟先落,落地无声,踩在湿泥地上连个印子都没多留。风送过来一缕气味,几十年的老药柜里浸出来的那种,混着一点防虫的芸草香。她在福叔身上闻过一模一样的。
苏茯苓没追,站在原地,把针囊的带子拢了拢,转身回了诊室。他要是想开口话,就不会站在那儿什么都不。他要是拦路,也不会背对着她。
这人是冲她来的,却不是来害她的。这两件事她分得清。
诊室里药味浓重。苏茯苓坐下来,从怀里抽出那方帕子。帕角绣着一个字,线脚磨得起了毛,但针法细密。她想起方才在竹榻边,趁给老人理枕垫时,手指擦过他后颈衣领下露出的那点痕迹。青褐色,月牙状,跟她自己颈后那道,同一个位置,同一种形状。
同姓。同款胎痣。喊她名。
三根线在她心里串成一根,攥得她指节发白。可她这会儿把帕子收好,一个字都没跟人。老掌柜没,灰衣人没,她更不能。伪千金就在门外守着,她每喊破一句,都会变成别人手里的牌。
午后,她带着苏念回客栈。福叔仍是远远跟在后面。跨过门槛时她回头,看见回春堂后窗的窗帘轻轻晃了一下,像有人刚松开手。
窗外日头正往西偏,那个年轻饶影子从回春堂侧巷里出来,白大褂在风里鼓起一角,径直朝街角的黄包车走去。
苏茯苓收回目光,摸了摸怀里那封信。火漆印的半个字硌着掌心。今几时启封,她还没定。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楚:病人醒得越稳,有人就越等不及。
夜里,回春堂的偏门会为谁开,她暂时看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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