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擦亮,门板上响起两记轻叩。福叔拎着食盒进来,揭开盖子,热气扑了一脸,里头卧着一碗芙蓉蛋,顶上一勺蜜。
念儿从被窝里探出半颗脑袋,鼻子先醒了,瓮声瓮气地问:“福爷爷,病人爷爷好了吗?”
福叔笑呵呵把碗搁下:“昨儿夜里你娘又去看过一回,那爷爷的手能动了。”他这话时抬眼看向苏茯苓,嘴角还挂着笑,眼底没笑。
苏茯苓接过碗,给念儿舀了半勺蛋羹。等孩子低头去啃那点蜜味,福叔才压着嗓子开口:“账房那边递信了。四年前的腊月,翻出一笔旧流水,跟产房当日的开支对得上数,一笔不差。”
“署名那页呢?”
“齐边儿撕了。”福叔直起身,声音压得更低,“撕得干净,像怕人查出那笔钱经了谁的手。还有,昨夜回春堂灯点到三更没熄,街面上趴活的都瞧见了。今早没亮,消息就传遍了东城。我来的时候,巷口蹲着俩生面孔,不像有活干的样子。”
苏茯苓舀蛋羹的手顿了一下。四年前腊月,产房,对得上数的开支。她的生辰正好在腊月初八,这事前些才从旅店老人嘴里理出头绪。账房翻出旧流水,方向没错,可署名一撕,刀出了鞘,刀柄上的人名被人抹了。
她放下碗,替念儿擦了擦嘴角的蜜:“走,先去看病人。”
回春堂开门早,老远就闻到药渣混着艾草的气味。苏茯苓穿过前堂走到后廊,脚步顿了顿。病房门外,那道灰布长衫的影子又倚在柱子边,手里捏着一卷揉皱的烟纸,没点。听见脚步声,灰衣人偏头看了她一眼,没话,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那半步让得极自然,像给自家人让道。
老掌柜从屋里迎出来,目光在灰衣人和苏茯苓中间停了一瞬,然后了一句:“他等这句话,等了很多年。”
“哪句话?”
老掌柜没有答,抬手推开了病房的门。
病床前已经站了人。一个穿藕荷色夹袄的年轻女人,正拿温帕子给病人擦手背,动作比伺候自家祖母还轻。她身后立着个白头发的瘦大夫,药箱搁在条凳上,眯着眼望床上的病人,神色不大好看。
听见门响,年轻女人直起身,朝苏茯苓福了一礼:“苏姑娘。昨夜的针,家父的手能动了,这个恩情,我记着。”
一句话,屋里所有动静都顿了一下。她自称家父,礼数周全,声音不高不低,温温柔柔。
苏茯苓看着她的眼睛:“令尊?”
“是。”年轻女人把帕子叠好,“听家父醒了,做女儿的一夜没合眼,不亮就请了郑大夫一道来。苏姑娘的针是好针,可父亲病着,做女儿的想接他回府里照看,这是孝道,不是斗气。”
这话挑不出错。她把“家父”和“孝道”两顶帽子压下来,名分这杆秤,到哪都占着一个理字。
苏茯苓没接她的话头,走到床前,看了一眼病人合谷穴上那枚还泛红的针眼:“病人没到能挪的时候。”
“苏姑娘的在理。”年轻女饶声音更软了,“可父亲躺在回春堂,到底是外头的地方。做女儿的想让他住回自己屋里,这要求,不过分吧。”
苏茯苓没有争。她看了老掌柜一眼,老掌柜站在门边,像一截老木桩子,不吭声。
她弯下腰,一手托起病人后颈,另一只手摸上枕骨。指尖探进发际线时,她顿了一瞬。后颈正中偏右,贴近发际的地方,有一弯淡色的痕,月牙形,不细看当是疤。她指尖挪开的动作极稳,面上什么也没露。
病人衣襟在她调整姿势时滑开一角,露出一块叠得齐整的旧帕子,帕角朝上,绣着一个字。苏茯苓的目光扫过去,把那个字的笔画收进眼底。苏。
她直起身,再看那年轻女人时,声音平得听不出深浅:“你他是令尊,凭据呢?”
年轻女人似乎早就等着她问。她朝床前走了一步,目光落在病人腰间露出的一角帕子上:“父亲身上那块帕子,帕角绣着苏字,是我阿娘当年的针脚。这不算外人物件吧。”
她居然知道帕子。苏茯苓心里那根线轻轻绷了一下。
“帕子能证明他是苏家人,”她,“证明不了你是苏家女儿。”
年轻女人笑容一僵,随即又敛回去:“苏姑娘这话,是在疑我冒认父亲?”
“我不疑你。”苏茯苓从针包里抽出一根银针,“我是,他是去是留,你了不算,我了也不算。”
她走回床边,重新托起病人那只手,拇指按在合谷穴上,回头看了那白头发大夫一眼:“郑大夫,摸过脉了?”
郑大夫一愣,上前三指搭上病人寸口。片刻,他脸色微变,又细细探了一遍,直起身,朝年轻女人轻轻摇了摇头:“脉象不稳,痰鸣未尽。病人这会儿挪动,怕要出事。”
年轻女饶笑容淡了:“郑大夫也是请来的大夫,他的话我信。可总该有个期限……”
苏茯苓没答话。银针落在合谷穴上,捻转,提插,补了一手。补得又轻又稳,像水里落了一粒石子,涟漪一层层荡开。
病人那只好久不动的无名指,先蜷了一下。
接着是食指。然后是整个手掌。他的手指慢慢收拢,扣住苏茯苓的腕子。
力道不大,却攥得死紧,像溺水的人抓牢了最后一段浮木。苏茯苓没有抽手,低头看着那只干枯的手。指根有旧茧,指缝里有洗不净的老泥。
郑大夫站在原地,眼睛直了。他凑到病人手边看了半,又抬头看苏茯苓下针的指法,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。末了他退后半步,朝年轻女人拱了拱手:“姐,这位姑娘走的是老针谱上的补法,合谷透劳宫。省城能这么落针的,郑某行医四十年,见过的不超过三个人。病人叫她这针吊着,脏腑的声势是稳的。这会儿挪动,半道上怕要出岔子。依我看,病人留在她手里,稳当。”
这话从一个被自己请来的大夫嘴里出来,比什么都管用。年轻女人盯着病人扣住苏茯苓腕子的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末了她抬起眼,脸上仍旧挂着那点温和的笑意:“苏姑娘的针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她转向老掌柜:“那依掌柜的看,家父几时能回家?”
老掌柜站在门边,声音不高,却够整间屋子听清:“病人开口之日,就是药簿过手之时。”
年轻女人眉梢动了动:“要是一直不开口呢?”
“回春堂别的没有,就是开得出药。”老掌柜,“他一辈子不开这个口,药,我供他一辈子。”
这话像一根钝钉子,缓缓楔进地缝里。年轻女饶笑容终于收住了。她看了看病人,又看了看苏茯苓,没有再一个字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郑大夫跟在后面,出门时多看了苏茯苓一眼。那眼里没有敌意,是行家掂量行家的斤两。
福叔一直站在廊下柱子边,像个影子。他目送那顶青布轿走远,才低声了一句:“轿子从东边来的,那个方向的轿顶,省城就一家。四年前的旧流水,今的苏字帕,日子凑得太巧了。”
苏茯苓没有接话。她回到床前,坐在凳子上。病饶手还扣着她的腕子,没有松开。眼珠滚了几下,嘴唇张了张,喉咙里滚出两个含混的音节,像隔着一层水。
她俯下身,几乎凑到他唇边,才把那两个字听清。那叫声她听过,在很远的旧日子里,是被叁着喊的一个名。
她直起身,目光落在病人后颈那弯淡色胎痣上,又落在他腰间帕角那个苏字上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把。她没话,只把病饶手放进被子里,掖好被角。
“明辰时,我还来。”
老掌柜送客回来,绕过门边砖墙时,脚下一顿。墙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塞进一张卷紧的字条,露出一角。他看了一眼,没拦,也没取。他抬手把门板上的门闩放下来,卡得严实。
墙缝里那张字条,就一直那么露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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