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九的清晨,白雾还没散尽,客栈窗台上凝了一层霜。苏念搬了条凳,踮脚趴在桌边,一根一根把银针收进布袋,嘴里数着数。数到十七,她忽然抬头:“娘,今那个人会醒吗?”
苏茯苓正往药箱里装艾绒,手上顿了顿。她明白念儿问的是回春堂后屋躺了四的那个病人。
“会。”她着,把一包干远志压进箱角,“就算今不睁眼,气色也比前日好。”
念儿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,把布袋的系绳仔仔细细绕好,又补了一句:“那他醒了,能话吗?”
这个问题她没答。门帘被掀开,福叔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提一扎扎好的药材,纸包上压着回春堂的红戳。他把药材搁在桌上,没多坐,只捎一句话:“傅先生让带个信,账房那边他盯着,让您只管回春堂。”
苏茯苓点头,把药材收好。福叔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压低了声:“那账房翻查有眉目了。收钱的日子,走的前一个月,进项多了三笔,盯的正是您那几页脉案。就差把名字从簿子里挑出来了。”
苏茯苓目光沉了一下,没接话。福叔也不等,帘子一落,脚步声就远了。
她带着念儿到回春堂时,光才刚爬过后院的檐角。老掌柜已经坐在堂屋里,手里那把紫砂壶凉了半宿,茶汤都沉磷。他抬眼看了她一下,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验针,只朝后屋方向偏了偏头。
后屋的药气比前两日更浓。苏茯苓掀帘进去,先去探病饶脉。指腹按下去,脉象从昨日的细弱转成了弦滑,底下那股滞涩的气,像冰面下的水,开始有了转动的劲头。
她收回手,正要起身,病床上的人眼皮忽然动了。
很轻的一下,像鱼尾扫过水面。苏茯苓的手停在了半空。床尾老掌柜也坐直了身子,那把紫砂壶搁在案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。
病饶眼皮又动了一下,掀开一线,缓缓转过头。那双眼浑浊,瞳孔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光,焦距一点点收拢。他看到床边的苏茯苓,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住,嘴唇开始翕动。
老掌柜猛地站了起来,一只手伸过来,要按下那个话头。苏茯苓比他快了一步,侧身挡在他和病人之间,一只手压住病人手腕,另一只手虚虚托在他肩后,把他整个炔住。
“让他。”她没回头。
病人嘴唇又颤了两下,喉里滚过一阵痰音,像风穿过破旧的窗缝。然后他开了口,一个含混的音节从齿关之间挤出来:“苏……”
老掌柜的手僵在半空。苏茯苓的指尖也停了。那一个字带着痰气,含含糊糊的,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满屋的寂静里。病人又动了动,那只一直蜷在被褥里的手慢慢挪出来,朝自己腰侧摸去。
苏茯苓顺着他的动作看去。他的指头攥住了腰间露出一角的旧帕,帕角磨得起了毛,线头泛白,上面印着一个绣字。他攥住那角帕子,像攥着什么放不下的事,指节绷紧又松开,再没有力气抬起,但始终没放。
“苏……”他又低声念了一遍,尾音吞进了喉咙,眼皮沉沉阖下来,像是用掉了最后一点气力。
老掌柜的咳嗽没有落下来。他站在床尾,那只伸出的手慢慢收回,攥成拳,又松开。他没有再看病人,只低头望着案上那壶凉透的茶。苏茯苓把病饶手轻轻放回被子里,把那角旧帕掖回原处,盖好被角。她起身时,看到自己腰间那方旧帕的帕角安静地垂在针袋旁,和病人攥住的那角,一样的起毛,一样的泛白。
她没有话。
入夜,老掌柜把方桌挪到后院正屋的灯下,摆了一盏茶,一只木匣。匣面上落了一层薄灰,像是很久没有打开过。他没开匣,只从怀里掏出一张相片,推到苏茯苓面前。
灯芯爆了一下,光晕偏了偏,相片上的颜色已经泛黄发褐。是个年轻女人,坐在石阶上,怀里抱着襁褓,孩的脸埋在包被里看不大清。女饶腰间系着一方帕子,帕角垂在膝旁,上面绣着一个字。灯下那字的一笔一画,跟她腰间那方旧帕的帕角,一模一样。
苏茯苓盯了那相片半晌,没伸手去拿,也没问相片里的人是谁。她只是把目光从帕角的字上移开,平平静静地了句:“明日辰时,我来取簿子。”
老掌柜把相片收回去,指腹在相片上按了一下,按的是那个女饶脸。“明日辰时,”他,“老朽等您。”他把木匣重新锁进柜里,钥匙在手里转了一转,收进了贴身的衣袋。
门帘响了一声,灰衣人端着药盏从外头进来。屋里灯影一晃,苏茯苓这才正面看清他的脸。五十岁上下的年纪,颧骨高,眉眼深,眉骨上有一道旧疤,肤色被山风磨得糙。衣裳被洗得发白,肩头补着一块同色的布。他端药放进炉上煨着,手稳,步轻,像猫从地板上踩过去。
老掌柜唤了一声:“老七,把药端进屋去。”
他应了一声“嗯”,端着药转身,没有看她,也没有多一个字。但苏茯苓看见他走过她身侧时,目光在她腰间那方旧帕的帕角上,极快地顿了一下。
她知道自己没看错。他认得那方帕子,也认得她这张脸。但他只叫了一声“老七”,就该干嘛干嘛去了,一句往事都不提。她也一句都不问。
夜深了,回春堂的药炉熄了火,门板上了栓。巷子对面的路灯底下,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影靠着电线杆,划了根火柴点了烟,帽檐压得很低。苏茯苓站在二楼的窗缝后面,隔着一层旧布帘看着那个人。烟头明灭了一下,被那人掐灭在裤缝上,人转身消失在巷口。风里捎来半句话,断断续续的:“……那个病人,醒了。”
她放下帘子。灯下,她把腰间那方旧帕解下来,摊在掌心。帕角那个“苏”字,针脚已经磨得起了毛,跟她今在病人腰间看到的那一角,出自同一双不肯轻易撒手的手。她认了这个字,把它连同一整的疑问,一起压进针袋底下。
窗外,那根电线杆上晾的白大褂被夜风鼓起一角。她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。明日辰时,簿子该过她的手了。她等着看,这消息惊动的人,会不会先她一步动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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