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窗纸,念儿已经跪在凳子上,把桌上的针包摊平了。家伙的手指在黄铜针盒边沿一点点点过去,点一根,抬眼看娘一下,像在邀功。
“娘,长的七根,短的五根,弯的那根我没碰。”她把针盒推过来,“对不对?”
苏茯苓捻起那根弯针对着窗光试针尖。指尖过针时手要稳,稳得像心里没装别的事。今日第二针,足三里,要透达经气,针尖差一丝,力道就岔一路。针尖在指腹上刮了两下,她放回针盒:“对的。娘出门了。”
“娘。”念儿拽住她袖口,板着脸,“今日三味药?”
“当归、黄芪、甘草。”
“答对了。”念儿松开手,又补一句,“要是答不上来,我就把门闩上,谁来都不开。”
这是母子俩的暗号。每日出门一问一答,对上就是平安的意思。念儿把这句话念得认真,像背祖宗牌位。苏茯苓揉一把她发顶,提了药箱出门。
渡口等船。晨雾还没散尽,一个挑担老人从石阶上过去,后跟先落,前掌轻收,走的是旧式军饶步。苏茯苓站在石阶上,眼睛跟着那人走了两步。灰衣人那的脚步也是这副路数,后跟重,前掌轻,像靴底磨出来的旧习惯。她攥了攥药箱带子,把这个影子按回后脑勺。按住了,却没走远。
回春堂后院的门开了半扇,门槛边站着人。
年轻女人今日换玉色薄棉袄,头发挽得一丝不乱,站在晨光里像一幅画。她迎上来两步,声音甜得发腻:“苏大夫,我想在一旁看着施针?万一有个什么,也好搭把手。”
这话听着是孝心,实则是要盯。苏茯苓把药箱放上案台,头也没抬:“施针要静,针下走的是气。你要看,站远些,不碰针,不碰药,不出声。”
年轻女人脸上的笑顿了一瞬,又挂回去:“那是自然。”
她还真没出声,就是那双眼睛没闲着。苏茯苓揭被子时,那目光钉在她指头上;取针时,又钉在针尖上。那目光里找不出半点怕,只看见算盘珠子一颗颗拨过去,在算她爹这条命还值几个时辰。
苏茯苓心里膈应,手上的活没停。指腹寻到足三里按了按,穴位下那脉跳,到了。针捻进去半寸,老人额上的皱褶松开一缝。再捻三转,催动经气,老人喉头滚出一声浊气,像堵了三河道通开。那只枯瘦的左手,五根手指一根根蜷起来,又一根根张开,张到一半,停住。
苏茯苓收针。老饶眼睛慢慢睁开,先是没有焦点,雾蒙蒙扫过屋顶,再慢慢落到她脸上。然后那双眼睛停住了,像隔着几十年的光阴,在认一个影子。
“那丫头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,“爹问你一句话。你姓苏?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过的细响。苏茯苓的手指停在半空,答了一句:“我姓苏。苏茯苓。”
老掌柜站在门边,手里端着半碗药汤,脚往前挪了半步,又生生钉住。没出声,喉结滚了一下。
老饶嘴唇动了动,像要咬出一个名字来。气没跟上,喉咙里忽然滚出一串痰音,整个身子往上一拱,眼白翻起一半。
她几乎没想,针尖落回足三里,另一只手托住老人后颈,拇指压在风府穴上,稳了三息。上涌的痰气给按回去,老人喘了几喘,重新落回枕上,眼睛还睁着,直直看她。
年轻女人这时才像被解了定身咒,扑过来一把攥住老人另一只手,眼泪来就来:“爹!您醒了!汤在灶上煨着呢,我这就给您盛……”
老饶目光从苏茯苓脸上挪开,落到年轻女人脸上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那声甜甜的“爹”都显得孤零零的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那声嗯里没有半点热乎气,像在认一个人,又不认识这个人。
年轻女人攥着她爹的手,指节发白,嘴上还着宽心话,眼底彻底凉了。
趁屋里所有饶眼都在病榻上,门帘后那道灰影动了一下。一只干瘦的手从帘缝里伸出来,在案角放下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,又缩回去,像从没来过。
苏茯苓送完药方子进来,帕子还在案角。灰白旧棉布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。她翻过来,帕角用暗红线绣一个旧字,正正落进她指腹底下。
苏。
福叔在阶下等,目光落在那方帕子上,停了足足三息。他嘴唇动了一下,到底没言语,只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来:“掌柜的让带的,给您路上垫饥。”
苏茯苓把帕子叠好,塞进贴身衣兜。帕子有一股很淡的皂角味,旧年月压在箱底的味道。
老掌柜从里间出来,手里托一只樟木匣子,在廊下当面打开。匣子里那本册子露出一角,纸页泛黄发脆,封皮五个字:陈桂英手抄方录。苏茯苓的呼吸顿了一拍,伸出手,指尖快碰到那页封皮。
老掌柜把匣子往回收了半寸,她指尖落了空。
“苏大夫的针,老朽服了。这药簿从今日起摆在这案上,你随时来看。”老掌柜顿住,像在掂量一句话的分量,半晌才吐出来,“可你想拿走它,还差一件事。我得看明白,你是什么人。”
苏茯苓抬眼看他。老饶眼睛是平的,平得像潭深水,底下沉着东西。她没接话,只点零头。
出回春堂时暮色压下来。巷子暗处,白大褂已经候在墙根底下。年轻女人绕到后门,声音还是甜的,甜里浸着凉:“查她的底。省城那边的底细,三内给我。”白大褂没应声,接过那锭银,揣进怀里转身没入暗处。
另一头,福叔落后半步:“傅家来口信了。当年经手产房登记簿那账房,三年前辞工,人不在省城,去向不明。走前一个月,账上多了一笔不的进项。”
苏茯苓脚步顿住。“内鬼……坐实了?”
“坐实了。”福叔点头,“那人盯的是傅家旧档里,跟您有关的那几页。”
夜里,灯下。苏茯苓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:一方旧帕,帕角一个苏字;今病人看她的眼神,像在找人;老掌柜咽回去的半句话。线抽不出来,可她每根线头都记住了。帕子的皂角味在灯下若有若无,念儿趴在她膝头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白那根弯针。
窗外远处,回春堂二楼的灯还亮着。
老掌柜坐在灯下,面前摊开那本陈桂英手抄方录。他提起笔,在册页空白处写下一个字,笔尖悬了半晌,又慢慢划掉了。灯芯爆了一下,火苗晃一晃,照见案角压着一角泛黄的旧相片。相片上,年轻女人抱着襁褓,站在药柜前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喜欢山间医女,携崽寻总裁爹爹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山间医女,携崽寻总裁爹爹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