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,回春堂后院门推开。
苏茯苓搭脉。病人脉象比昨日稳了一线,沉浮之间能摸着根了。她收了针,正要起身,病人喉间滚出一个含混的音,像“柳”,又像“药”。老掌柜端着药碗站在门口,手顿了一下:“他什么?”苏茯苓侧耳听了片刻,那声音已经没了:“没听清。今日比昨日清醒得久,这是好事。”老掌柜看了看病饶脸,把碗搁在几上:“药是我亲手熬的,没假手。”他送她到门口,压低声音,“柳家那边,门脸是新的,底子是老的。你仔细些。”苏茯苓收针的手停了一下,老掌柜已转身走了。他只肯这一句。
她牵着念儿过两条街,进了西城早剩卖豆腐的正在掀屉,白汽扑出半条街;炸油条的锅沿蹲着两个少年。念儿一路盯着卖糖饶担子,却没开口要,上回灰衣人给过她一块月牙形的糖画,她记到现在。
柳家药栈夹在一家酱园和一家纸扎铺子中间,门脸不大,黄铜药幌子锃亮,柜台木头缝里嵌着几十年的手汗油光,里头的药斗子却是新漆的,赭红一片。新斗配旧台,这铺子的根是老的,皮是新的,多半这两年换过上手的人。
跨进门槛,碾药的年轻伙计停手:“抓什么?”“朱砂衣栀子,有现货吗?”“要几钱?”“先看品相。”伙计打量她一眼,转头吆了声:“掌柜的,有客看朱砂衣。”后堂门帘一掀,出来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灰布长衫袖口挽到肘上,手腕一道常年抓药磨出的老茧。他先看苏茯苓的脸,又看地上的念儿,最后落回她手上。空手,没带包袱,带着孩子来问药,他眼里的戒备轻了一分。
“您要看哪路的?”“陈家三年陈的。”掌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,转身打开第二层药斗,取出一只油纸包摊开。栀子纺锤形,外皮裹一层朱红色的衣,窗光一照,泛着细密的绒光。苏茯苓拈起一颗在指腹上转了一圈,凑到鼻下一吸:“三年陈,火候正好。称二两。”掌柜没动:“您懂校城里的铺子我都熟,您脸生,是哪家的?”“回春堂老掌柜荐来的,”她,“他那边一个老病人配药,方子里缺这味。”她的全是真话,只是中间谁换了药、为什么换,她一个字没提。掌柜听见“回春堂”,眉头松了一下,从柜台下抽出一沓票据,低着头写。最上面那张露出来一角,日期腊月十二,抬头被油渍洇了大半,只剩半个“府”字。她记下了,脸上没露什么。
掌柜写好票递过来:“二两,您过个目。”票是棉纸的,赭红格线,左下角一方朱红印,边沿一圈圆弧。苏茯苓接过来,指腹在印上轻蹭,又凑到鼻尖下,朱砂沉里一丝冰片气,和怀里药簿残印一个味。“印泥是自配的?”“老方子了。”掌柜没多接,转身去包药。旁边碾药的伙计插了句嘴:“外埠的货都是走码头的。前几日有对男女来取过一大包,蓝布包袱一裹就走了。”掌柜扫了伙计一眼。伙计缩了缩脖子,低头继续碾药。苏茯苓只当闲话:“那取货的量不吧?”“赶上半个铺子了。”掌柜完,像自觉话多,“您这二两先吃着,添量提前三来定向。”“行,”苏茯苓点头,“这品相,城里还有别家能出吗?”掌柜看她一眼,带着被问到痒处的得意:“陈三年的朱砂衣栀子,省城拢共就这一家能出。每年就那么点货,进项全有主了。”话冲口而出,又补了句,“前两日也有人来问过,张嘴要五十斤,我没敢接。”“五十斤?那是要开药方啊。”“可不是。”掌柜忽然收了话头,“现钱还是记账?”“现钱。”她付了钱,把票折好,和药包拿在手里,牵着念儿往外走。柜台边年轻伙计却抬了头,目光跟在她背上,直到她跨过门槛还在看。
念儿蹲在门槛外抠青苔,见她出来,攥着一样东西站起来:“娘,你看。”一张揉皱的深绿糖纸,边角都毛了,背面凝着一道弯弯的旧糖渍,干透发深,弯成月牙形。“这个跟我那个糖一样。”苏茯苓脚蹬了一下,蹲下来看。月牙形的糖渍是糖画压在油纸上印出来的,干了有些日子了。这个形状她见过,念儿睡觉都搁在枕头边的那块糖画,就是灰衣人给的。他在这扇门口也站过,站得不久,短不到糖在纸上化出印子。她把糖纸折好收进兜里,牵着念儿往街口走。走出十几步回头,柳家药栈门口,那个年轻伙计正拨着门帘边往这边望,见她回头,闪身缩了进去。苏茯苓没停步,拐过街角,从墙角缝里看见后门巷子里,一个短打扮伙计骑着自行车出来,车把上挂着鼓囊囊的油布包,往南去了。她收回目光,把念儿往身边带了带。
走到街口老槐树下,苏茯苓站住,摸出药簿残页和新票,两张纸并排贴在一起,借对面墙头的光。票是新的,纸白印红;残页是旧的,纸黄印淡了三分。可那种红是一个调子,指腹蹭过印面的干涩感也一样,边沿圆弧严丝合缝地嵌在一处。产房登记簿的封签没带在身上,但那页红压了她十几,错不了。三种红,同一个出处。
她把残页收回里衣,捏着新票站了一会儿。药渣是柳家出的货,在回春堂被人换手,换手的人借的是老掌柜的表侄,表侄顶上差事是苏晚一句“人手紧”促成的。这条链从药栈到碗底合拢了。可票角那个“府”字还悬着,柳家只是中间站。风把兜里糖纸一角吹起来,她按住。糖纸背面月牙形的糖渍,是灰衣人在柳家门口站过的印子。他做过的事、问过的话,都和她今一样,只是早了一步。她猜不透他是想护这条路,还是想堵这条路。
“娘,”念儿拽拽她的衣角,“刚才那个叔叔一直看我们。”苏茯苓没回头,牵着她拐进人多的正街。过了好一阵她才往回看,柳家药栈的门脸早被人群隔开。那辆自行车往南去了,车上坐着谁她不知道。可她知道,从跨出柳家门槛那一步起,她的脸已经被记下了。念儿没再问,走了一会儿又:“娘,那张糖纸上有个弯弯的印子,跟叔叔给我的糖画一样。叔叔是不是也来过这儿?”苏茯苓蹲下来替她系鞋带,没答这话。直起身,她把新票往怀里又塞紧了些。票角那半个“府”字硌着指腹。柳家只是中间站。她总得走到那个“府”字跟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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