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蒙亮,后院的窗纸上压着一层雾。苏茯苓翻了个身,指尖碰到枕头底下那张字条。
昨晚临睡前,灰衣人又递了条子进来,夹在院门的门缝里。五个字,笔笔新墨:“傅家祠堂别查。”和上回那张“柳树坪别去”,同一只手,同一个门缝。条子换了话,路子没换。
她把字条看了两遍,折好,压回枕底,拿念儿挑的那条红底缠枝莲枕巾盖严实。
对面床上念儿醒了,头发翘起一撮,揉着眼睛问:“娘,今还出门?”
“去查一味药。”她蹲过去给他系衣扣,“一味谁也没见过的旧药。查到了,就买回来给你看。”
“那查不到呢?”
她刮他鼻尖:“查不到,娘就查。”
这话也是给自己听的。她不在孩子面前撒谎,“旧药”两个字也不算全哄人,收据上那味芡实、那味桂圆,都是正经药材。
出门前,她把收据和那截黑麻绳一并揣进贴身衣兜。绳头上干涸的深红泥硬得像结痂。
仁和堂在西街牌楼底下,三间门面,黑漆柜台被药磨得发亮。苏茯苓进门时,穿青布衫的老伙计正拿戥子称药,头也没抬:“抓方子还是配药?”
“配药。我师父留下个方子,要一味陈年枳壳做引子。”她把纸包搁上柜台,“走了三家铺子都没找着,听你们这儿有陈货。”
老伙计这才抬眼:“陈年枳壳?架子上头还有半封,十几年了,怕你嫌瓤子干。”
“干才要。陈年的枳壳,瓤干而壳润,油气收进纹理里,这才是引经药。”她接过药斗,指尖捻两粒放在鼻尖,又翻看断面纹路,“民国二十年的货,晒过三道太阳。铺子的老手艺了。”
老伙计眼睛一亮:“姑娘是行家。早年间我们这儿挑药,是傅家祠堂请的先生亲自上手。”话半截,他像噎住似的,把“傅家祠堂”四个字咽了回去,转身收拾戥子。
苏茯苓的手停在半空。这几个字从别人嘴里吐出来,和油布包上那个泡糊的半边字拢在一起,严丝合缝。她没追着问,只把枳壳包好,又从怀里摸出收据,露出“仁和堂”的抬头:“老伯,我师父民国二十三年腊月初八在贵号抓过一回药,芡实三斤、桂圆二两,共洋九角。如今他过世了,我想补个底账,留个念想。”
老伙计拿收据的手一抖,目光飞快往后堂一瞟,声音低下去:“姑娘,账房的钥匙不在我这儿,钥匙在先生手里。”
“先生今儿什么时候在?”
“……先生今儿不进铺子。”这话得不利索,眼珠子却往旁边那半截布帘子瞟。
苏茯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那帘子动了一下,一角青灰长衫的下摆缩回去,露出来不到一眨眼的工夫。先生分明在帘后,却教人“不在”。
她顿了顿,当作没看见:“那就不巧了。我下午再来一趟,劳老伯传个话。”
“要得,要得。”老伙计明显松一口气,拿布巾擦了擦手,想送她。
苏茯苓蹲下身,鞋带松了,低头系了两下。就在这个高度,她看清了账房门门槛内侧一溜深红的泥印,从门槛踩进去,绕过门框,断在里间门口。泥印很新鲜,边角还没干透。她摸出怀里那截黑麻绳,把绳头凑到门槛边:颜色一样,干壳一样,绳纹里卡着的那点桂皮碎屑,和仁和堂药斗里捻出来的油气一模一样。
绳尾多一样东西。她把绳头翻过来看结口:双绕活扣,先绕两圈再往回穿,收尾压进圈心。她见过的码头捆扎、药包系绳,没一个这种打法。再往门轴边上一看,挂着一截断绳头,黑麻的,断口毛茬朝外。她拾起来,跟自己手上那根尾梢一对,绳股、结法、泥壳,严丝合缝是同一根绳上断下来的。断绳旁的泥里,还压着半片米黄色的纸角。她捻起来对光看:纸色米黄、棉麻混织,和手里那张收据是同一批纸。人先到过了,账也抽完了,然后等她来撞这堵墙。
她站起身,拍拍膝头的灰,对老伙计点点头,转身走了出去。从头到尾,没再往那布帘子看一眼。身后那截帘子,在她跨出门槛的时候,又晃了一下。
她走出去五步,十步,快到街口了,身后才传来压得低的声音,夹着一阵碎步:“姑娘。”
苏茯苓站住,回头。老伙计追到门槛外,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面,才走近两步:“先生午后去省城,账房要锁整个下午。你若真要补那笔旧账,赶在午前,去西城码头堵人。”
“老伯,您这是为什么?”
老伙计抿着嘴,半晌才:“姑娘,你像极了一位故人。当年她常来铺子里坐诊,我内人病重那会儿,三付药钱是她垫的,没留名。”他眼角的皱纹深下去,“城里太太递过话,让把老账封了。我一个看铺子的,不敢不照办。可欠饶,总得寻个法子还。”
“那位太太,是自己来递的话?”
“打发人来的。穿灰衫,没留名,放下话就走。”老伙计不肯再多讲,摆摆手退回铺子里。黑漆柜台后头,那半截布帘子又晃了一下。
苏茯苓在门口站了片刻。青水县能桨城里太太”的人家没几户,能让仁和堂封账、连坐堂先生都躲着走的,就那一户。她想起旧照背面的字迹,陈桂英存。老伙计口中那个垫药钱的故人,多半就是她。
她一转身,脚步顿住了。马路对面,傅沉砚靠在黑色轿车门上,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。烟没动,裙像是等了有一阵。
他看着她走近,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来,落在她攥着麻绳的那只手上,停了两秒:“查完了?”
苏茯苓没藏,摊开手掌:“你来得倒巧。”
“仁和堂的铺面,是傅氏的产业。”傅沉砚把烟夹回耳朵上,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,“我在这儿查了四年账,头一回在门口碰见同校”
这话把苏茯苓预备了一路的话全打散了。她在回青水的车上想了一路,要把油布包的事先瞒住,等自己弄明白再给他听。可“傅氏的产业”五个字从他嘴里出来,她那些盘算全成了笑话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麻绳,绳上那点深红泥干得像血:“民国二十三年腊月初八,你们家祠堂开过一笔账。芡实三斤,桂圆二两,共洋九角。”
傅沉砚的呼吸停了一瞬,盯着她的眼睛:“腊月初八,是我生辰。”
苏茯苓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。收据上是这,出生抄本上是这,他嘴里还是这,念儿过生辰也是这。四个日子叠在一起,压得她胸腔发闷。她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出来,只把麻绳收回袖里,指尖发颤。
傅沉砚那边也不平静。他等了四年的线,断在祠堂门口,如今有人把线头递到他面前。她明明知道这铺子姓傅,还是一亮就钻进来查账。她攥着的那截绳,是灰衣人留下的,那种泥色他认得,绳结的打法他也认得。这女人要怕,不会藏。他心里那句“你到底是什么人”到了嘴边,又压了回去;她指尖发抖那一下,他也看见了,只是没问。有些事问早了,人就得跑了。祠堂那扇门,他了不算,得两个人一起推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街口:“那孩子吃过我买的甜糕了。”
苏茯苓一愣:“那糕是你送的?”
“嗯,桂花那家,孩子喜欢。”傅沉砚得自然,“赶明儿让铺子再送两匣过去。”
苏茯苓没问他为什么送,他也没答。两人隔着一步站在仁和堂的门口,她手里捏着收据,他背后是傅家的铺面。祠堂那两个字横在中间,谁都没往里捅,可这一步,不进也得进。
她终是开口:“坐堂先生午后去省城。”
傅沉砚拉开车门,看了她一眼:“那得赶在他上车前。”
风从街尾卷过来,捎着桂花甜糕的香气。苏茯苓弯腰坐进车里,临关门前,她抬眼望了望仁和堂的方向。
那半截青灰布帘子,又晃了一下。
喜欢山间医女,携崽寻总裁爹爹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山间医女,携崽寻总裁爹爹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