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从西边压过来,带着一整条河的水腥气。轮渡的汽笛响了一声,被风扯成半截哑调,拖两下就没了。油条摊的白气本就弱,风一过就歪着腰往茶棚里扑,摊主伸手拢了一下,又懒得管了。
苏茯苓坐在茶摊的长凳上,粗瓷碗里的茶没动过。她的眼睛始终盯着上渡口那条青石路。昨儿在仁和堂的帘子后面,那道声音她听了一下午,沙,慢,尾音拖一下,叫杂役回她“账房没人,先生不在”。她没见过那张脸,但那个画音,她认得出。
青石路那头的人踩着汽笛的尾巴往栈桥走。青灰长衫,左手藤箱,右手夹着个旧布包,走得急,眼睛不住往售票窗口那边闪。苏茯苓把茶钱压进碗底,起身,迎着风喊了一句。先生留步。
那人脚下一顿,没回头。隔了两息才转过来,声音沙,慢,尾音拖一下,跟昨儿帘子后头那句一模一样:“……苏大夫。”他认得她。昨儿她在帘外坐了一下午,把陈年枳壳、新会陈皮、哪年的货哪批的潮,一条一条报给柜上听,报得比老伙计还清楚。他那时候就知道,这种女人不是来买药的,是来翻底的。
他往栈桥方向退。栈桥那头站着个人,深灰大衣,手插在口袋里,不堵也不让,就站在桥口。坐堂先生腿先软了。傅家那位少东家,查了四年祠堂漳人,他认得那张脸。他不敢往桥上去,急着从码头边一道木跳板绕。那跳板年久,蒙着一层青苔,他脚下一滑,藤箱脱手,人整个扑出去,右手掌堪堪按在道边一根木桩上。桩上有颗半翘的锈钉,扎得掌心一个对穿的口子。
血顺着手腕往下淌,落在青石板上。苏茯苓蹲下去,先按住他的手。钉上有锈,这一下不浅。她没急着拔手,从腰侧的布卷里抽出一根银针,拇指压尾,三指捻身,在虎口和腕后各走一针,一推一旋,血就慢下来了。
坐堂先生盯着那双手,眼珠子不动了。这个手势他见过。二十多年前,傅家老宅,陈桂英替老太太行针,就是这个按针的姿势,这个捻针的速度。他记得陈桂英后来被赶出傅家老宅那,雨下得很大,再往后听她去了乡下,带了个孩子。他再抬头看苏茯苓,喉头滚了两下,来讨旧漳魂,跟来收债的主,今让他撞齐了。
苏茯苓只当没看见他的脸色,低头处理伤口,像对任何一个走上门来的病人:“钉上有锈,回去清创,先用酒冲。”她收针,用帕子在他掌心里缠了两圈,一句话都没提漳事。倒是他自己先沉不住气:“苏大夫……你不问问账呢?”
她抬眼看他:“问了你也不会。”
坐堂先生沉默半晌,泄了气,从怀里掏出个叠得四四方方的布包。“我留了一份。他们拿走的是原件,我怕日后不清,自己誊了份抄件。”他不敢看她,“不管谁来查,我手里得有个交代。”
苏茯苓把布包展开。几页窄纸,工笔楷,第一页抬头写着“傅氏祠堂”。她翻到第二页,目光在中间一行停住。腊月初八。那笔银子走的日期。她认得这四个字,她教念儿写过,一笔一画,熬腊八粥那教的。眼前这四个字也认得她,直接跳进她眼里。柳树坪收据上是这个日期,青水县出生登记上是这个日期,傅沉砚亲口对她过“腊月初八是我生辰”。今,这四个字又落在一页账上。三样东西在她心里碰了个头,她面上没动,把那一页抽出来,递给傅沉砚,其余几页叠好,握在手心。
傅沉砚接过去。他看的也是那四个铅字上面的抬头,“傅氏祠堂”。这一页账背后,有人想掏傅家的根。可他现在更想知道的是,这女人一步步查到这里,图的什么。他压住这句没问,指腹在“腊月初八”上按了一下,把那页纸折起来,捏在手里。
“原件呢?”他问坐堂先生。
“昨夜亥时,一男一女到铺上取的,自称省城药行收购商。男的穿羊皮短袄,女的年轻,话利落。”坐堂先生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一看是傅家祠堂银子的账,吓坏了,不敢不给。他们拿了东西就走,要去省城,办完事……迟早还要来取别的。”
省城口音,药行收购商,迟早来取。苏茯苓心里那根弦跟着他的话绷了一下。柳树坪山路上闯进陈婶家那两个人,就是这个法。她没把这句话出口,一个字都没。傅沉砚侧过头,对身后那个一直没话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。年轻人上前,扶着坐堂先生往车上走。
“送回铺子,等我回来。”傅沉砚上车前,又问了一句,“太太是谁。”
坐堂先生摇头:“我这条命还要,只认得手条,不认得人。”
傅沉砚没再追问,转身上车。车往城东开,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。苏茯苓坐在后座,看他把那页纸又展开看了一眼,指尖搁在“腊月初八”四个字上。他没问,她也没。两人中间隔着一页纸的距离,谁都没先开口。
王婶家在巷子最里头。车还没停稳,院门就开了,念儿从门缝里挤出来,手里捏着半块黑芝麻糕。王婶举着锅铲追到门口:“慢些跑,饭还没好!”
念儿没停,抬头看见傅沉砚也从车上下来。他脚下一顿,目光却落在他手里那页纸上。风把折好的纸角吹翻起来,露出一行工工整整的楷。孩子眼睛尖,指着纸,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:“腊、初、八。”
苏茯苓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念儿仰起脸,看看傅沉砚,又回头看她:“娘,这是我的生日。”他歪过头对着傅沉砚,“腊月初八,最冷,我娘要喝腊八粥。”
风卷着那张纸的边角,在傅沉砚手里轻轻翻动。他蹲下来,平视着念儿,问:“粥甜么?”
“甜。我娘放枣。”
傅沉砚没再话。他把那页纸叠好,指腹在“腊月初八”四个字上按了一下,放进大衣内袋。这个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弄疼了那行字。他一个字都没追问,可那个日子,已经被他收进怀里了。
他上车时了一句:“查清那两个人,我去找你。”
院门口的老槐树被风翻了个面。苏茯苓站在树下,看着车尾转出巷口。她手心里还握着那叠抄件,指缝间露出“傅氏祠堂”半截抬头。真账页此刻大约已经过了江,正往省城的路上去。她低头,念儿正拽着她的衣角,奶声奶气地问:“傅叔叔怎么知道腊月初八要喝腊八粥?”
江风从巷口灌进来,她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答不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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