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的黑得早,柳树坪到县城的土路让骡车的轮子一条条压过去,车厢里干草味混着凉风往鼻子里灌。苏茯苓把怀里的油布包按了按,包不大,两层油布缝了又缝,摸得出信纸的边角,还有那张收据,硬挺挺的,硌着肋骨。
脑子里两件事来回倒腾:麻绳上的红土,收据上的仁和堂。土能问出来路,铺子能查旧账。她先把顺序定了,先认土,再访铺,念儿接回来,夜里点灯,再把那封信看一遍。车到南门口,县城已经点上灯了。
南门口的骡马店亮着一盏汽灯,火堆边围着三个赶车的。苏茯苓走过去蹲下,把黑麻绳尾梢递到火光照得见的地方:老叔,跟您打听个事。这绳上的土,您认不认得?
干瘦老头接过绳子,在手指上绕了一圈,捻了捻那层泥,凑着火光眯眼看了半晌。青水的地土是黄的,他这话到嘴边先咽了回去,用指甲刮了一下,搓开,露出里头的砂粒。他抬眼看她:黄土地里长不出这个。这土红得发乌,里头带砂,是窑场掺了柴灰烧剩下的那种红。杨梅岭那边的吧?
火堆另一边的车把式探过头来瞅了一眼:错不了,杨梅岭的红土。窑工成拿麻绳捆坯,绳子上的泥渍子就是这个色,洗都洗不掉。
杨梅岭在哪个方向?苏茯苓问。
东边,翻两道梁,四十里山路。这两年窑场散了好几座,壮劳力都出来揽活了。
她把麻绳接回来,道了谢,心里把这个地名记下。青水本地的土是黄的,这截绳子偏带着杨梅岭的红。灰衣人站在柳树坪那间旧屋里的时候,脚上踩过的、身上沾过的,就是这个方向。
往北街走,铺子一家家上板,哐哐的响声沿街传出去。仁和堂的幌子在风里晃,门板才上了三块,一个年轻伙计正抱第四块往槽里插。
苏茯苓站住脚,仰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。油布包里的收据,落款就是这一笔。她没急着走,凑上去:兄弟,劳驾。这绳上的红土,你认得吗?
伙计放下门板,凑近了看,笑了:杨梅岭的。我老家就在杨梅岭底下,打见这个。您这是打哪儿弄来的?
捡的。她随口应了,又添一句,你们铺子老早就在了吧?
那可不,多少年的旧账都在库里堆着,腊月晒账,一摞一摞的。伙计口气里带着老字号的得意,您是抓药?
不抓药,顺路打听。她点点头走了。
走到巷口,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幌子。民国二十三年的票子,仁和堂还在。老账房在库里,老伙计在铺子里,这就是活口。
理水街巷子里的灯亮得早,王婶家的门虚掩着,灶间飘出葱花炝锅的味儿。苏茯苓推门进去,念儿正蹲在门槛里,两只手全是泥,捏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碗。家伙一抬头,眼睛亮起来:妈妈!
没等她蹲下,一团泥乎乎的身子已经扑过来,糊了她满裤腿。念儿搂着她脖子,脸贴着她耳朵,热乎乎的:王奶奶,妈妈黑不回来,就带我去找傅叔叔。妈妈回来了!
王婶端着碗从灶间出来,看见她先是长长松了口气:可算回来了,我这心提了一整。她把碗搁下,又想起什么似的,对了,傅先生下午来了一趟,在门口站了老半,也不肯进来坐,就蹲着看念儿捏泥巴。走的时候留了张条,劳我转交。
念儿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边角被他揉得起了毛:叔叔,给妈妈。叔叔还,妈妈今晚会回来的。
苏茯苓把纸展开。两个钢笔字:等你。
没有抬头,也没有落款。
她把纸折好,塞进衣襟里,贴着油布包那一侧。王婶没往她手边瞅,转身去灶上盛饭,头也不回地了句:对了,今儿晌午,镇上有生人来打听,找理水街的苏大夫。我这街面上没这号人,打发了。
苏茯苓手一顿,随即把念儿往怀里拢了拢:婶子受累了。
王婶摆摆手,往锅里下面条。热汤的香气满屋都是。
住处还是租的那间后院,前面是铺面,后面一间屋,一张床一张桌。她给念儿洗了手脸,塞进被窝。念儿合眼之前嘟囔了一句:妈妈衣裳里鼓鼓的。
她顿了顿,摸了摸他的额角:明告诉你。念儿翻个身,睡着了。
她起身点灯,把油布包从衣襟里取出来,一层一层展开。信纸,收据,麻绳,一样样排在桌上。
那封信她看了很多遍,每看一遍,两个字就重一分。右边清清楚楚,前头那个字只剩半边,笔画泡得肿胀模糊,怎么认都像,她又不敢认死。这两样连在一起,傅家祠堂。可万一不是呢,她拿着半张纸去找人认亲,人家是什么脸色,念儿跟着她一起难堪。她把信纸翻过去,等查完仁和堂再。到时候能给他一个囫囵话。
收据凑到灯底下看。仁和堂,民国二十三年腊月初八,芡实三斤,桂圆二两,共洋九角。腊八粥的料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腊月初八,念儿的生辰。这张是油布包里唯一没沾过水的纸,边角挺括,干爽得出奇。河西村那张缺角的信纸,泡水的纹路跟这张信纸一模一样。同一个泡法,偏只毁了信,留下了收据。泡水的人是挑着毁的。
太太要的是了断。她把这句压在舌头上过了过。灰衣人两次拦,拦的都是抢包的手,没拦她。玉扣护的是她这个人,那太太要断的是信上的字,她的命不在那笔账里。可泡水这事,不像太太亲自动的手。她这样的人,手指头不沾水盆。能泡信、能在信进陈婶的油布包之前经手的,是底下的办事人,门房也好,伙计也好,总有一环。这一环还是没名字。
还有柳树坪那个女收购商嘴里的,河西村罗子背后的收租太太。她把这两桩事摆到一起,越看越像一条线。缺的,正好是这条线上最后那个名字。
她坐了一会儿,把油布包重新包好。床底那只樟木箱是淘来的旧货,底板能抽开,底下有一层半拃深的夹层。她把包平放进去,底板压严实,合上箱子。收据和麻绳另用蓝布包了,放进明出门背的药篓底下。信纸不再随身带,人多眼杂。
窗外起了风,刮得窗纸呼嗒响。她躺下去,没吹灯。衣襟里那张字条硌着,她取出来,就着灯又看了一遍。两个字,一笔一画写得格外用力,像是落笔的人把许多话都按在这一点力气里头了。
她把字条压在枕头底下,合上眼。仁和堂的旧账在库里,老伙计在铺子里,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那条路,亮就是她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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