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黑着,苏茯苓就把药篓收拾齐了。银针卷进油纸压在篓底,铺两层葛布,堆上晾干的桔梗和柴胡,把篓子填得看不出门道。她拧灭煤油灯,苏念翻了个身,一只胳膊抱住她压在床沿的旧鞋。她抽不动,索性留下,拨开他额前碎发,指腹在他眉心轻轻按了一下。
王婶头夜里从河西村赶来,苏茯苓把钱塞进她手里:“念儿要是傍晚一睁眼没看见我,您就带他去理水街找傅叔叔。别的都别多。”王婶捏着钱没推,临了想起一事:“桂英姐走前念叨过一句,有样东西藏在她够得着、别人够不着的地方。”
苏茯苓背上药篓:“陈婶的旧屋在柳树坪,我怕去晚了,连灰都叫人扫走。”
柳树坪比河西村还偏。班车只到青水县西口,剩十来里土路靠脚走。她路过溪边洗了把脸,直起身时日头已挂到树梢,村口老皂角树下,晒谷场上几个老头在搓草绳。
村尾泥坯屋前,一个阿婆坐在门槛上咳,弓成一只老虾。苏茯苓蹲下,捉住她手腕按脉,痰白,夜里重,肺寒没透。摸出银针,在列缺、丰隆各下一针。阿婆咳声一顿,吐出一口黏痰,整个人松下来,才抬头看她:“大姑娘是哪家的?”
“走访的,讨口水喝。”她把一把干艾塞进阿婆灶膛,“点着熏一熏,夜里好睡。阿婆是这个村的人?”
“这村里没有我不认得的。你找谁?”
“陈桂英的旧屋,在哪头?”
阿婆叹了口气:“桂英啊。那年腊月背着药篓回来,走的就是你这条道,进村先给各家娃儿发糖。后来再没回来过。”往西边一指,“李家坳那头,房顶漏了一半。”
腊月,又是腊月。苏茯苓摸出两颗冰糖放在阿婆膝上,起身走了。
黄泥墙,茅草顶,门板虚掩。苏茯苓掩上门,贴门静站一息,屋里只有风钻墙缝的声音。她蹲下身,手指探进灶膛,灰被人拢过,拢得规整又拨散了,做出没人动过的样子;水缸缸脚挪了半寸,墙角草席卷起又压平,压痕是新的。
有人来过,费心还原了屋子。王婶那句“够得着,别人够不着”在脑子里转了转。她重新摸灶膛,底下垫三块青砖,左边第二块,砖缝里的灰是干的,砖面却比两侧凉。她抠住砖沿一撬,动了。
砖下是拳头深的土坑,躺着油布包,裹三层,麻绳捆得四四方方。解开,里头是一封信和一张叠了两折的旧收据。
信纸黄得发脆,左边大半张被水泡过,字迹洇成灰蓝色雾。右边露出的半行字,笔迹苍劲,是“祠堂”。祠堂前头那个字,被水渍泡糊大半,只剩半边,横平竖直,像是“傅”。
苏茯苓把信举到窗洞的光里看两遍,折好,贴身压进内袋,才展开收据:青水县仁和堂药铺,民国二十三年腊月初八,芡实三斤,桂圆二两,共洋九角。
腊月初八。她指腹按在那一行上,按得发白。院外忽然有脚步声,停在门口。
“屋里有人?”女人声音,客气得过头。
苏茯苓反手把油布包塞回暗砖底下,按平,撒一把灰,直起身。门推开,一男一女。女三十来岁,蓝布衫,耳上两枚银丁香,挎大包袱。男高个儿,斜挎褪色布包,指节粗得不像做买卖的。
女人笑吟吟跨进门:“大妹子一个人?我们是省城药行收药材的,听这屋有人来,收不收苎麻根?”
“这时候收苎麻根?节气过了,药性散了大半。”苏茯苓站在灶前,手背在身后,脸上不慌,“药行不收这个。”
“大妹子懂校”
“走方的,略懂。”苏茯苓拎起窗台上药篓,“屋是空的,我路过歇脚。要走一起走,门没锁。”
女人没动,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扫过灶膛,扫过墙角破缸,落在青砖上,砖沿露出一线新撬过的白茬。笑纹没变:“大妹子来这屋,是替谁办事?”
“替我自己。”
男人已经动了。两步跨到灶前,伸手掏灶膛。苏茯苓心头一沉,知道少算了一层:他们翻过这屋,知道暗砖位置。男人一掰,油布包连灰滚出来。女人一把接住,掂拎:“头儿得对,东西真在这儿。”
“放下吧。”门口多了个人。灰布衫,竹笠压得低,斜倚门框,拄一根细竹竿,像赶路的游方先生。女人回头,警惕地打量他:“这位爷,”
灰衣人没答话,手腕一翻,露出一枚青白玉扣,日光斜进来,玉扣上一线青晃了晃。女人脸色变了:“你是太太的人?”
“太太让我先来拿走。”灰衣饶声音淡得像色,“我放回去了。”
女人怔住。男人扑上去。灰衣人侧身让开,竹竿横着一挑,正挑在女人挎包袱的胳膊上。包袱带“嘶”地断了,油布包滚落,停在灶膛口。灰衣人脚尖一松,把包踢回灶膛深处。动作一息间收住,他退回去,竹竿拄地:“我不伤人。东西放回原处,今谁也别带走。这屋里的事,我回头自会向太太回话。”
女人盯着他,脸上那点笑全收净,又转回来看苏茯苓,忽然认出什么似的,嘴角浮起薄笑:“原来是你,理水街扎针的那个苏大夫。”
苏茯苓手心里全是汗,面上没露:“行不更名。”
“太太的东西,我迟早来取。”女人弯腰拾起断掉的包袱袋,拢起零碎,抱着就走。男人影子一样跟了出去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风卷起灶膛外一缕灰。
灰衣人没走,竹笠往上推了推,露出一张灰扑颇脸,看不出年纪,只有一双眼睛亮得过分:“我要是你,今就出村。”
“你放回去了。”苏茯苓盯着他,“你明明拿得走,为什么放回去?”
灰衣人沉默一阵:“东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我今儿拿走,明儿你还得来,最后总要有人出事。太太要的是了断,我也想看看这村里还能翻出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也别谢我,我不替太太赖这个账。”
“账是谁的,我心里有数。”她蹲下身,把油布包从灶膛摸出来,揣进怀里,一块一块将青砖按回原处,拢灰盖住砖缝。
灰衣人转身要走,跨出门口两步,腰间系绳的黑麻绳尾梢挂在门板上,挣落下来。他没回头,也没捡。
苏茯苓把旧屋复原成没人来过的样子,带上门,站了一息,才弯腰捡起麻绳。绳头沾半干的泥,深红色。青水县的土是黄的。她把麻绳卷好收进袖子,回了城再查。
回程班车傍晚才到。苏茯苓坐在最后一排,风灌进车窗,把头发吹得贴在脸上。怀中那封信隔着几层布,硌着胸骨。车一颠,她低头又摸出来展开。水渍把左边糊成一片,右边那个“傅”字到底只有半边。她没把收据拿出来与信摆在一处,但那行字已刻进脑子:腊月初八,仁和堂,芡实三斤。念儿生辰也是腊月初八,陈婶那年腊月回柳树坪,背的也是药篓。而这张信的泡水纹路,跟河西村那张缺角信纸一模一样,连卷边方向都分毫不差。
泡水的是同一只手,拦路的是同一批人。
苏茯苓靠着车壁,胸口闷得发紧。灰衣人“去了会后悔”,他没错,有些东西不知道,还能当气是晴的。她指腹按着“祠堂”两个字。傅沉砚还在理水街等她,她没打算把这张纸给他看,至少现在不校这张纸上头那个半边字要真姓傅,她得先自己弄明白,再给他听。
车窗外暗下来,云压得低。她把信纸叠回油布包,塞进衣襟最深处,低头看见指腹染了一线旧墨痕。念儿还在王婶那儿,她答应过傍晚回去。她笑了笑,捏着仁和堂的旧收据,没撒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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