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56章 河西村
第56章 河西村
青水县的老站台只有两股道,棚顶铁皮被风掀得哗啦响。苏茯苓牵着苏念下车,湿冷的风兜头灌过来。出站口支着烤红薯摊,炭火红亮,她摸出两块钱,油纸裹了个热红薯塞进苏念手里。
苏念口吹气:「妈妈,这里比城里冷。」
主街灰扑颇。苏茯苓抬眼一扫,街对面杂货铺门板半掩,墙根下蹲着个灰布衣的身影,腰间露出一截黑麻绳,又缩了回去。她没停步,拐进巷子。那截黑麻绳扎在余光里,甩不掉。
巷子深处一家旅馆。柜台后嗑瓜子的胖老板娘听她打听「柳树坪的陈婶」,瓜子壳一吐:「柳树坪?你要找的陈婶,前年冬梅的,肺癌,拖了半年,葬在村后坡上。她没儿女,走前东西都托给隔壁王婶。王婶去年搬回河西村娘家了,东西也带过去了。」
苏茯苓手在口袋里捏紧了傅沉砚那张纸条。纸条上只写:柳树坪,村东头河边上。没提王婶,没提河西村。若不是老板娘多这句嘴,她得在柳树坪扑空。
「河西村在哪?」
「出了镇往南,再过十里,过柳树坪就是。村东头,院里有棵歪脖子枣树。」老板娘压低声音,「那村这两不太平,有人闹丢东西,正挨家查呢。」
第二清早,苏茯苓背着布包牵苏念往南走。水泥路换土路,前夜的雨把泥地泡软,鞋底黏泥。路过柳树坪,村后坡上几座土坟稀稀拉拉,最边一座挂着白幡。
苏念伸手:「妈妈,坡上是什么?」
「先人住的地方。」
「陈婶奶奶的坟也在那儿吗?」
苏茯苓脚步顿了一下:「嗯。她生前替妈妈的外婆保管一样东西,好了妈妈来拿。」
「很要紧吗?」
「很要紧,所以妈妈亲自来。」
河西村村口,歪脖子枣树下围了一群人。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躺在地上,手死攥胸口,脸色青灰。旁边人掐人中,干跺脚。苏茯苓松开苏念的手挤进去:「都让开。」三指搭脉,扒开眼皮看一眼,转头问:「先前吃了什么?」「就,半碗稀粥。」她摸出针包,一针内关,一针膻中,再取一针合谷,指腹捻着针尾匀速进退。老汉喉头的呼噜声一点一点轻下去,脸上透出血色。
「胸痹急症,压住了。马上送镇上卫生院做心电图。找门板抬,别用拖拉机颠。」
围头巾的婶子打量她:「姑娘是大夫?」
「我姓苏,来找王婶收样旧物。」
婶子笑了:「我就是王婶,进屋喝口热水。」
王婶家三间砖瓦房。一杯热茶没喝完,她从里屋抱出个木匣,三层锁,底垫棉絮,棉絮里裹着块油布包,边角蜡封得密实。
「陈婶走前交代,这东西给一个后颈有月牙印子的女娃。」王婶把油布包推过来,「她怕等不到人,先存在我这。」
苏茯苓接过,指尖隔着蜡布摸到硬纸的棱角。今早风大,她扎头发时领口翻落,后颈的月牙胎记正露在外头。王婶目光在她后颈停了一瞬,嘴唇动了动,没破,弯腰抓了把炒花生塞给苏念:「娃儿,吃。」
院门「咣」地被撞开,一个精瘦汉子蹿进来。剃板寸,挂粗金链,横身堵在门口:「你就是回村收东西的?这两村里老丢物件,你这包鼓鼓囊囊,别是踩点的吧。打开,让我瞅瞅。」
王婶脸色一变,两步把苏茯苓往身后带:「罗子,这是我家的客!」
「客?谁知道拐的什么!」罗子又凑近一步,「打开嘛,看了不为难你。」
苏茯苓低头把油布包取出来,没递过去,转身塞进苏念怀里,把人往王婶身后一推:「替妈妈抱好,不许撒手。」
苏念踮着脚,两条胳膊紧紧箍住油布包,脸绷白,眼睛却直直盯着罗子,一眨不眨。
罗子脸上僵住。一个当妈的把最要紧的东西塞给四岁的娃,自己空着两只手转回来,他没接住这个场面。
苏茯苓声音很平:「东西在这儿。你要看,行,先你丢了什么。」
罗子被堵得挂不住脸,脖子一梗:「少跟老子扯!今儿这包不打开,你别想出这个村!」
最后一个字没喊完,一只手从他肩膀上方伸过来,五根指头攥住他手腕,往上一翻。罗子「哎呀」一声,单膝跪下去。
是个高个灰衣男人,腰间扎黑麻绳,正是车站外蹲在杂货铺门口的那人。他拧着罗子的手腕不松。罗子疼得龇牙,嘴上反倒狠了:「你活腻了!你知道我是替谁办事的?我家东家一句话,叫你出不了这个村!」
灰衣人没接话,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枚旧玉扣,缠枝莲纹,温润泛光,搁在掌心。罗子看见那枚扣子,骂声卡在半道,脸一寸一寸白下去:「苏……苏夫饶人?」膝盖软得站不住,「哥,我错了,我真不知道是苏夫人要保的人!」
灰衣人松手。罗子连滚带爬站起来,一头扎进人群,头也不回往村外跑。
「他是给谁办事的?」苏茯苓盯着罗子背影,「一个镇上的混子,讹人可不出这种话。」
灰衣人没答,他把玉扣收回怀里,看她一眼:「你手里那封信,缺的那一角,上面的字,早让人泡烂了。」
苏茯苓的指节在袖子里收拢:「你知道信里写了什么。」
灰衣人不接话,目光越过她,看一眼王婶门口探头探脑的苏念,又收回来:「苏夫人有她的难处。你查下去,赡是你自己。尤其柳树坪那个方向,别去。去了,你会后悔。」
他后退两步,顿了顿:「这地方,往后别来了。」
土路尽头,灰布衣在老柳树那儿一拐,没了影。
王婶这才从嗓子眼里呼出一口气,把苏念往怀里搂了搂,盯着苏茯苓看了半晌,只了句:「闺女,往后路还长,自己多当心。」
黄昏,苏茯苓带苏念回到旅馆。锁门,拉窗帘,把油布包搁在床上,一层层剥开。里头躺着一张泛黄的纸角,毛边参差。她翻出那封旧信,把纸角按在右下角的缺口上,严丝合缝,撕口咬合得没有半分空隙。
正要细看,指尖停住。纸角上头几行字糊成一片灰褐,字迹洇开,像泡过水的墨。只勉强认出「腊月」和「山」两个字,其余全融在软化的纸毛里。
她翻出那张临摹旧照,转过背面。背面也有一圈淡褐色水渍,位置、大,和纸角上那团水痕几乎叠成同一个影子。
山里潮,纸泡过水不稀奇。可这纸角封了三层油布,蜡边密实,水渗不进去。唯一得通的,是它在进油布之前,就有人存心泡了它。是陈婶?她守了这么多年,不会动手。除非有人在那之前就见过缺角,动过手脚。灰衣人连油布包都没拆开过,却开口就「字早让人泡烂了」,他知道的,比他该知道的多得多。
而罗子那句「替谁办事」,也在她脑子里翻了个身。
窗外暗透,楼下停了辆黑色轿车,没熄火。车门开合,楼梯上脚步声响到她门口停住,敲了三下。她开门,门口没人,门缝底下塞进一个牛皮纸袋。
纸袋里一式两份。一份青水县出生登记抄本,纸页泛黄。另一张纸条写着这家旅馆的地址,下面落着两行字:「明日辰初,理水街茶馆。傅。」
苏茯苓翻开抄本,一行行看过去。看到某一行的位置,她的指尖按住纸面,不动了。
腊月初八,辰时。
苏念的生日,就是腊月初八。整整四年,她没跟谁提过这个日子。此刻它被人从陌生县城的旧登记簿里挖出来,摊在手心,烫得指头发麻。
她没敢回头看床上睡着的孩子。苏念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地喊了声「妈妈」。她合上抄本,压在枕头底下,和那封拼好的旧信放在一起。
窗外,黑色轿车的尾灯在湿雾里拖出两团红影,越来越远。
明日辰初,理水街茶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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