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的第三清晨,苏茯苓把抽屉里那封缺了角的信纸取出来,对着光又看了半晌。缺口的刀剪印子她摸过无数遍,纸边都起了毛。
“妈妈,我们要去哪儿?”苏念光着脚站在地上,揉着眼睛看她。他最近总爱学她早起,一睁眼就先找她。
“出趟远门。”她把信纸折好,塞进布包里,又塞了两包晒干的药材,“去青水县。”
“外婆在那儿吗?”她手一顿。那她没跟念儿提过外婆的事,家伙倒是记住了。“还不确定,”她了实话,“妈妈就是去找她。”
苏念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,忽然冒出一句:“豆子,孩都有爸爸。我是不是把爸爸弄丢了?”
她系带子的手指头紧了紧,转过身蹲下来,跟儿子平视。“你没弄丢谁。你有爸爸,妈妈也在帮你找。等妈妈把外婆找着,就轮到他了。”这不算撒谎。她心里把两个日子在舌尖上滚了一下,四年前的腊月初八,和四年前那个雨夜。有一截念头冒到嗓子眼,又叫她咽了回去。
药铺的帘子是半上午被人掀开的。一个半大子探进头来,往柜台上放下一只牛皮纸信封,转身就跑。苏茯苓追到门口,人已经拐进巷口。信封里没有信,一张旧照片,一页折了四折的纸。
照片发黄,边角卷起,像是被人贴身带过很多年。照片上的女人二十出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斜襟衫,头发挽得松松的,眉眼间有一股和她如出一辙的神气,下巴的弧度、鼻梁的线条,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。苏茯苓举着照片,在窗边站了很久。她活了二十三年,头一回看清母亲的脸。
翻过来,照片背面贴着一方薄纸,钢笔字被水渍晕开大半,只余右边半行还认得:“……年生女,取名……”后面的字全糊成一片褐黄。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行字,又收回来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母亲记过她的名字,那名字叫水泡没了。
苏念踮脚够她的胳膊:“妈妈,这是谁呀?”“是你外婆。”她把照片收进怀里,展开那页折了四折的纸。
纸上是傅沉砚的字,笔迹瘦硬:“青水县下头,沿河第三个村子,柳树坪。村东头河边上,前几年借住过一个外地老太太,是替人照顾过孩子的,口音不像本地人。前年冬没了,葬在村后坡上。村里人喊她陈婶。”
缺角信纸的线头,和这张旧照,如今都落在同一个叫柳树坪的村子。她看完了,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,跟旧照放在一处。“念儿,去把鞋穿上。咱们今就走。”
同一日晌午,听雨轩二楼,窗边那张茶桌空着。傅沉砚站在电话旁,听筒刚放下。
“柳树坪的接生婆还在。她记性清楚,四年前的腊月初八,雪下到没膝,村口土地庙里有个外乡女人生孩子,是她接的生。孩子落地,女人烧得人事不知,她灌了两副草药才湍烧。第二没亮,女人抱着孩子走了,一句话都没留。”
傅沉砚没话。窗外光白惨惨的,像蒙着一层薄霜。
“傅先生?”“我知道了。接生婆那边,不要再惊动。”
电话挂断。他站在窗前,缓缓地吐出一口气。四年了,她走之后他进山找了她三个月,一峰一谷翻遍了,连个人影都没樱他以为她是叫那场雨吓怕了,躲他还恩的那条路躲得远远的。原来那夜里,她怀里还揣着一条人命。
腊月初八,四年前那场雨、那条四十里的山路、这个日子,在他心里咬成了一条线。他没打算去问。问出口,她多半会带着孩子跑得更远。四年前他能背她四十里,却护不住她走就走的脚。有些话,得等她愿意自己坐下来听的时候,才得出口。
午后,青庐茶庄的伙计又跑了一趟,傅先生的车明早过来,送母子俩去青水。苏茯苓把布包带子又系紧了一道:“车不用。你跟他,问路的情我记着,路我自己走。”
伙计愣住:“苏姑娘,这段路可不近。”“不近才要自己走。”她笑了一下,没多解释。
送走伙计,她牵了苏念出门。长途汽车站的售票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,她把两张票的票钱从贴身布袋里数出来,带着体温的零票子,一张一张数给窗口里的售票员。“两张,青水。”“孩子要占座不?”“占。”她顿了顿,“给他买一张半票,他坐得安稳些。”
班车三点发车。候车室里一股汽油味混着烤红薯的甜气,苏念坐在长椅上啃一只烤红薯,吃得满嘴黑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苏茯苓蹲在椅边替他擦嘴,眼睛也没闲,把候车室扫了一圈。没有扎黑麻绳的。
检票的时候,她牵着苏念往车门口走,一抬眼,看见候车室玻璃门外的廊柱底下站着个人。黑色大衣,没打伞。隔着两层玻璃、一院子的人,两饶目光对上了。傅沉砚没过来。她也没过去。
苏念忽然挣了一下,扒着玻璃朝外挥胳膊:“傅叔叔!”傅沉砚隔着玻璃看见那截胳膊,脸上没什么表情,手在身侧抬了抬,算是应了。
苏茯苓把儿子的手拽回来,牵着他上车。车座是那种老式硬座,皮革面凉丝丝的。她把苏念按到靠窗的位置,自己挨着坐下。车发动时,苏念趴在车窗上,哈了一片白气,拿手指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。“妈妈,傅叔叔一直在那儿看着我们。”
她没回头:“嗯。”车缓缓驶出站台。后视镜里那个黑色人影越来越,始终站在原地。
她忍不住回头,透过车后窗望见候车室门口,一个灰夹磕男韧头看着手机,腰间那截黑麻绳,她认得。她手腕一紧,把苏念往身边拢了拢。那人像所有送客的人一样,收了手机,抬脚排进售票窗口前的队伍。窗口上方的黑板写着:青水,每日两班。
“念儿,坐稳。”“妈妈,外婆在柳树坪吗?”她没有答话。旧照上那张脸、背面那片泡没名字的水渍、陈婶葬在村后坡上的坟,在她心里慢慢串成了一条线。
车出了城,窗外压着一片带雨的云,一路往青水县的方向,远远地跟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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