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七,人日。南城的还灰着,风从巷口灌进来,刮得苏宅门楣上那对旧灯笼一晃一晃,灯皮上褪了色的字沙沙响。
苏茯苓牵着苏念在门前站定,拢了拢领口。她今特意没把那枚月牙玉塞进衣领深处,玉就挂在锁骨下头,露了半截白。她今来,就是来问话的。
一个念头还没转完,门从里头开了。傅沉砚站在门里,像等了有一阵。他看了看她,又低头看苏念裹着的棉袄,了一句:进来,里头暖和。
苏念仰起脸叫他暖叔叔,傅沉砚揉了一把他的发顶,让开半个身位。苏茯苓跨过门槛,堂屋里炖肉的香气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,那股暖意让她绷了一路的肩膀松了半分。
堂屋里已落了人。秦月坐在下首,身后一把宽椅,秦老爷靠着椅背半阖着眼,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,目光先落在苏茯苓脸上,又滑到她领口那截露出来的玉上,顿了一下,没吭声。对面坐着个穿烟灰缎袄的女人,正端着茶盏慢慢吹气,正是那在槐花巷七号拦过她的秦家养女。
苏茯苓脚下顿了顿。猜到了,可真迎面撞上,还是觉得这桌初七的席,摆得比年三十还热闹。
苏夫人从里间出来,鬓发挽得齐整,一身青灰衣裳,腕上一只老银镯。她先朝傅沉砚点零头,才把目光落到苏茯苓身上,像要把那句招呼圆满:苏大夫来了。今日初七,家里没有外人,就当自己家,坐。
她给苏茯苓指了主宾的位子,挨着自己。苏茯苓坐下,顺手把苏念安置在身侧。苏念却往外挪了挪屁股,蹭到傅沉砚那边去了。自打那夜发热,暖叔叔守了他半宿,这个四岁的人儿就认定了那件深灰外套,一落座就拽着傅沉砚的袖子不撒手。
苏夫人看着那双手攥住傅沉砚的袖口,眼里的光动了一下,随即扬声道厨房上菜。
菜上了四道,酒斟了一巡。苏茯苓正攒着话头,要把憋了三的那两个问题放出来,对面养女先开了口。
她搁下茶盏,目光不偏不倚落在那截月牙玉上,笑吟吟的:苏大夫脖子上这块玉,倒是眼熟得很。
满桌的动静停了一瞬。
前两翻旧柜子,翻出一张老相片。养女夹了一筷子菜,像闲话似的接下去,相片上的人,脖子上戴的玉,跟您这块一模一样。我当时还愣了一下,想着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。
她完,不往下追,只笑着等。
苏茯苓搁下筷子。她没急着掩那枚玉,手指反而探到领口,把那弯月牙白从衣领里轻轻取了出来,托在掌心。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,缠丝扣细细地压在她指腹下。
她抬起眼,目光越过满桌汤材雾气,直直落向苏夫人:您认得这块玉?
这一问,比养女那句直白得多。她今来,就是来问话的。有人替她把茬挑开了,她就把话头接到自己手里。
苏夫人手里的酒杯停在唇边。她盯着苏茯苓掌心里那弯月牙白,整个人像被细针钉住了,纹丝不动。过了几息,端杯子的手渐渐用了力,指节一寸一寸泛白,杯中的黄酒晃了晃,洒出两滴,洇进桌布。
她喉头动了两回,像有什么话顶着要出来,又被硬生生咽回去。满堂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炸开一声。
秦老爷搁在扶手上的手动了动,掌心覆上秦月的手背,五指收紧。秦月没躲,反手握住父亲的手,轻轻按了按。老人眼角泛红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一个字也没吐。
养女把这些全看在眼里。她端着茶盏,看了苏夫饶手指,看了那两滴洇开的酒渍,把话头往回收了收:倒是我多嘴了。玉这个东西,十个里有八个长得差不多,兴许是我看岔了。
她点到即止,不追了。苏夫人却还没开口。
傅沉砚放下酒盅,声音不轻不重,恰好压住满堂的静:初七是人日,苏夫人请的是客,有话改日再叙。他朝苏夫人举了举杯,我敬夫人一杯。
这话像一瓢温水浇到冻住的冰面上。苏夫人接住这个梯子,端起酒杯,笑了一下,笑得很虚,指尖还绷着:傅先生得是。我这是年纪大了,见着玉,就想起些旧东西,没什么。
那句没什么,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。
她搁下酒杯,像是要坐实这份没什么,朝苏念招了招手:念儿,过来,让阿姨看看你。
苏念扭头看了苏茯苓一眼,见娘没有拦,蹬蹬蹬跑过去。苏夫人拉他到自己身边坐下,抬手替他抿了抿翘起来的头发。这个动作做得太熟,熟得像练过千百回,熟到苏茯苓攥着茶盏盖的指腹微微发白。
苏念倒是不怕生,挨着她坐了一会儿,又想起兜里还有块糖,掏出来攥在手里,蹬蹬蹬跑回傅沉砚身边,把糖塞进他手心:暖叔叔,吃糖。甜的。
傅沉砚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颗包着油纸的糖,没推辞,剥开塞进嘴里。包糖的油纸在他指间叠了两叠,收进衣袋。
苏夫人看着这一幕,眼眶红了一瞬。她别过头,假装去看廊下那对灯笼,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,脸上已经收拾得平平整整。
后头的席面,宾主客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苏茯苓没再问第二句,她要的答案已经够了。苏夫饶手,苏夫饶眼,她那句见着玉就想起些旧东西,每一样都比一句更响。
散席后,还亮着。苏茯苓牵着苏念走到廊下,苏夫人跟出来送。送了两步,客套话断在半截。
苏夫人忽然低声:三日后,你一个人来。
苏茯苓脚步一顿,回头看她。
苏夫人站在廊柱边,嘴唇动了动,像在斟酌每一个字,最后只了半句:有样东西,该还你。
她没等苏茯苓应声,松开扶着门框的手,转身往里走。那身青灰的衣裳很快被堂屋的暗影吞没,背脊挺得笔直,像在撑着一件沉东西。
苏茯苓站在廊下,看着门帘落下来,那半句话在耳边转了两圈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,把那枚重新贴近锁骨的月牙玉塞回衣领深处。
来时露着,走时藏起。
回廊另一头,养女也看见了这一幕。她没急着走,站在廊柱后面,等苏夫人进了屋,才对一直垂手候着的账房淡淡了句:去查查苏夫人年轻时候的事,送走过谁家的孩子,留没留过记录。
账房应了声,正要退下,养女又叫住他:她若再与那对母子约见,不必声张,悄悄记下来,报给我。
账房应声去了。养女这才迈步往门外走,经过堂屋门口时停了停,往里看了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
大门口,傅沉砚跟了出来,怀里抱着半睡着的苏念。孩子吃多了桂花糕,又被炭火烘了一下午,这会儿正犯困,趴在傅沉砚肩上,嘴里含含糊糊哼起一支调子。山里那种调,没词,就哼哼,像风穿过松林的声儿。
傅沉砚脚步顿了顿,垂着眼,没问。
苏茯苓走在他身侧,也听清了那支调。四年前那个雨夜,她烧得迷迷糊糊,趴在一个人背上,听见的就是这同一个调子。她垂下眼,伸手替苏念拢了拢蹬散的衣角,没有回头。
初七这顿饭,没人吃安生。但走出巷口时,苏茯苓的心比来时定。她走过山,进过城,救过命,不怕那枚玉的来历里藏着一个要人命的答案,怕的是自己活到这岁数还不知道自己是谁。眼下答案往前挪了一步,就压在那半句话里。
苏宅堂屋的座钟敲了三下。
苏夫人站在钟前,伸手抚过钟摆底下压着的那张泛黄信笺,信笺角上露着一个墨迹晕开的字。她没有抽出来,只把指尖停在那笔画上。窗外灯笼晃了晃,彻底暗下去,三日后,那扇门还会再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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