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十午后,阴着,风里夹着潮气。
苏茯苓蹲在陈伯家门口,把苏念的衣领理了理,又把衣襟里那块月牙玉翻出来,让红绳露在领子外头。苏念看见了,仰脸问:“娘你晚上回来吗?”
“回来。”
“暖叔叔会不会来接咱们呀?”
她手里的动作停了半拍,继续系那粒扣子:“问陈爷爷要枣糕吃,别招猫。娘黑前就来接你。”苏念乖乖点头。陈伯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,见她今没带药箱,穿一件青灰旧棉袄,张了张嘴,到底只喊了一句:“姑娘,话到嘴边留三分。”
苏茯苓没回头,扬了扬手。
苏宅门房像早等着,见了她,侧身就引。堂屋门敞着,青砖地上留着扫洒的水痕,墙角座钟一下一下走着,滴答声把屋里拢得格外空。苏夫人坐在上首,没穿应酬的绸缎滚边衫,换了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。八仙桌上摆着一只旧木匣,匣盖开着,露出一角泛黄的信纸。
她没寒暄,伸手从匣里取出那封信,又取出一只叠得方方正正的旧襁褓。布洗得发白,一角绣着半个字,针脚歪歪扭扭。
“归”。
苏茯苓认得这个针脚。秦宅朱伯年年六月晒的那只,一模一样的锁边法,一模一样的半边字。她没伸手,喉咙紧了紧:“这是谁的?”
“你娘留给你的。”
苏夫人把信推到她面前。信笺泛黄,边角起毛,折痕压过很多年。苏茯苓拆开,里头一张薄纸,字迹娟秀,开头一句:“秦家女,月牙玉,襁褓半边归字认亲。我儿生于……”
字断在这里,右下角被撕去一块,毛茬发黑,是很多年前撕的。
苏茯苓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,把手按在桌面上,抬眼看苏夫人:“您当年经手了多少?”
苏夫人没应声,手在桌沿上攥了一下,松开,又攥了一下。她偏过头,眼光落在那封信上,声音带出一点沙:“二十年前,有个女人抱着刚满月的孩子,站在苏宅后门。她把信和襁褓塞给我,熬过那个冬就来接。开春她没来,我再去寻,寻不着。秦家那头,谁都不肯。”
“谁做主送走的?”
“那年头发送走的孩子不止她一个。”苏夫人声音低下去,“我查过两回,都被炔回来。”
座钟敲了一下,又敲了一下。苏夫人在那两声钟里始终没抬头。眼前这姑娘哪里是来认亲的,分明是来要漳。账能给一半,另一半埋在秦家二十年前那场雪里,她挖不动,也不敢挖。
“你是秦家的孩子。”苏夫人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能的,就到这里。”
苏茯苓没接这句话。她收起信纸,起身要走。苏夫人叫住她:“你那块玉,再让我看一眼。”
苏茯苓没摘,只把领口的红绳往灯光里送了送。月牙玉在昏光里转过一面,背上的缺口像月牙咬掉了一尖。苏夫人盯着看了很久,眼眶泛红:“缠丝扣的编法,下没有第二个人会。她当年也戴过一块一模一样的。旧照片里,她抱着你,颈上就是这块。”
“照片呢?”
“原先在我手里。后来被旁人借去临摹了一张,就再没收回。”苏夫人,“那张临摹的,现在在苏晚手里。”
苏茯苓低头看了一眼信纸的缺口:“这角,谁撕的?”
“奶妈送信来时就是缺的。”苏夫人,“她缺的那角她留着,等认亲那当面给。后来她死在乡下,托人带话,东西留给秦家的姐。带话的人再没来过。”
“她死在哪个乡下?”
“只是青水县下头。具体哪个村,我打听过,没打听出来。”
苏茯苓把信笺和襁褓贴身收进衣襟,站起来,椅子腿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响。苏夫人跟着起身,伸手按了一下信纸原来搁着的位置,按了个空。
“你……看一眼就还,别让秦家那头知道。”
苏茯苓在堂屋门口站住,回头看她。苏夫人后半句咽了回去,手指还停在半空。
“东西我收下了。”苏茯苓,“您守了二十年,守的是自己的安心。从今往后,这安心归我,不归您。”
她跨出院门,没回头。
井里日头白惨惨的。穿过前院时,苏茯苓看见门房从侧门后头闪出来,把一张条子递到墙根一个灰衣人手里。灰衣人接了条子,转身钻进巷口。巷口有一道影子,瘦,低着肩,像是候了一会儿了。
苏茯苓脚步没停。青白日,苏宅门口,她不想把动静闹到明面上,只把门房那张脸和条子递去的方向记下了。出府门,在石狮子旁站住了。
傅沉砚靠在对面墙根下,手插在大衣口袋,围巾拉到下巴。见她出来,他没走过去,只把倚墙的身子站直,隔着一条街看她。
苏茯苓过了马路,在他面前站定。他扫了一眼她衣襟,比出门时鼓了些,但没问那是什么,解下围巾递过来:“走走吧。”
“不用,不冷。”她抬脚往长街那头走。傅沉砚没把围巾收回去,垂着手跟上来,两人并肩。
走了半条街,苏茯苓开口:“四年前,走四十里山道背我的那个人,是你吧。”
傅沉砚脚步顿了一下,没否认。
“苏念梦里哼的那支调子,是你那晚上哼的。”
“她病着,记不住事的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苏茯苓,“记着一件湿透的雨衣,还有那支调。”
傅沉砚又走了几步才开口:“那晚你烧到胡话,第二醒过来,连我长什么样都不认得。”
苏茯苓脚步慢了半拍,没接话。风从巷口灌过来,他手里那条围巾垂着,没再递第二次。
又走完半条街,快到路口时,苏茯苓站住:“送到这儿吧,我去陈伯那儿接念念。”
“明日我把药堂那批黄芪送过去。”他顿了顿,“顺道,我去打听那个奶妈。”
苏茯苓没应声,也没摇头,转身往陈伯家方向走,手伸进衣襟,指尖碰到那封信的毛茬,停了一下。
接到苏念已经擦黑,家伙趴在她肩头睡着了。回到药堂后头那间屋,苏茯苓把苏念放上床,从衣襟里取出那封信,在灯下又摊开。
缺口最后一笔是个“生”字。她数过那些被撕走的字该占的位置,缺角带走的正好是竖排的一行字,如今一个也不剩,只余“我儿生于”四个字拿在手里。
四个字,后面全是空的。
师父见她那是腊月初八,她一直当那是生日。她总想着去问师父,可她师父已经躺进后山那片土里了。这话,再没人能答。
苏念翻了个身,胳膊搭过来。苏茯苓握住那只手,吹疗。
黑暗里,信笺毛茬的触感还留在指尖。青水县,奶妈,缺角,还有门房递出去的那张条子。她一样一样地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带日期的那一角,在一个已故的人手里。带话的人再没来过。
月光从窗户纸漏进来,照在她衣襟鼓起的地方。苏茯苓没有睡。她记得师父过一句话:医书上凡是缺了半页的方子,多半是被人故意撕的。撕掉,是因为后面的字见不得光。
缺的那一角,她迟早要挖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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