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亮,旧宅的灶膛还冒着青烟。
苏茯苓舀了一勺粥,米粒在锅里翻了个滚,稠了。她侧耳听了听西屋的动静,念儿没咳嗽,睡得沉。昨夜那场高烧,总算过去了。
敲门声不重,隔着门板传进来,三短一长。
她走过去拉开门。傅沉砚站在门槛外,晨光从他肩头漫进来,白衬衫袖口沾着一点没干透的水渍。
“衣裳落这儿了。”他,目光略过她的脸,落在堂屋那把椅子背上。
“……在椅背上。”苏茯苓让开半步,“念儿还没起,你点声。”
“暖叔叔!”
西屋的门被撞开。苏念光着脚跑出来,一把抱住傅沉砚的腿,仰着脸:“暖叔叔,你怎么来了?”
傅沉砚蹲下来,掌心贴了贴他的额头:“退烧了。”
“早就退了!”苏念拽着他的手指往灶间拉,“你吃粥,娘煮的粥可好吃了!”
苏茯苓看着儿子把一个大男人往灶间拽,张了张嘴,到底没拦。她转身去橱柜拿碗,多添了一双筷子。
傅沉砚头一回坐在这张缺了一角的饭桌前。白粥,一碟腌萝卜,两个煮鸡蛋。念儿坐在他对面,把自己碗里的萝卜夹到他碗里:“暖叔叔吃。”
“你吃。”傅沉砚把鸡蛋剥了壳,放回念儿手边。他做这些动作很自然,像做过许多回似的。
苏茯苓在灶间门口看了他一眼。她没“拘束什么”,也没“别惯着他”,盛了粥端上来,坐下。
念儿安安静静喝了两口粥,突然又抬起头:“暖叔叔,我昨晚又做梦了。”
“梦见山里头下好大的雨,有人背着娘走路。”
傅沉砚握着粥碗的手,停在半空。苏茯苓夹咸材筷子也顿了顿。
她以为他会问一句“背着谁”。他没问,半,只把碗放下,轻轻摸了摸念儿的头发:“粥要凉了。”
念儿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喝。
苏茯苓把腌萝卜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,没话。两人之间那股默契还在,谁也不去碰那个梦,像昨夜守夜时一样笨拙地绕开。
“初七,”傅沉砚搁下筷子,“我让人来接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苏茯苓收着桌上的蛋壳,“我自己认得路。”
“苏夫人约的是苏宅,在南城。门脸不大,头回去容易走岔。”他看着她,慢吞吞补了一句。
这话听着是指路,实际上是在,苏家的门,他替她认过了。苏茯苓把蛋壳丢进灶灰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那也认得。初七见。”
傅沉砚看了她一会儿,点头:“初七见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椅边,将那件深灰外套搭上臂弯。走到门口,念儿追上来:“暖叔叔下回还来吃粥吗?”
傅沉砚蹲下身,替他把睡衣领子整了整,目光却抬起来,看向门里。
苏茯苓站在门框边,静默片刻,开口:“下回来,提前一声。好添菜。”
傅沉砚嘴角动了动:“好。”
一高一矮两道影子在晨光里分开。苏茯苓立在门边,望着那个背影走远,心口那粒放不下的沙,又碾深了一点。
上午辰时三刻,秦宅后罩房。
药味还没散尽,窗台上药炉的灰是冷的。秦老爷靠在软枕上,换了干净的靛蓝褂子,气色比前好多了,正听秦月念一段报纸。听见苏茯苓进门,浑浊的眼睛转了转。
“秦老爷,我来复诊。”苏茯苓在床沿坐下,手指搭上他的脉。
寸关尺平和了许多。痰热退了,只剩一点虚浮。她点零头,正要收手,发觉老人正盯着她的领口。领口下那枚月牙玉,露了半截。
“玉。”老人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沙哑,却清清楚楚,一个字,打着弯落下来。
苏茯苓的手停在半空。
秦月正端着药碗进来,脚步一顿,接话飞快:“爸,您玉?那枚旧玉收在库房呢,等您大好了,我拿出来给您看。”
老人摇头,枯瘦的手指抬起来,指向苏茯苓的领口,嘴唇动了动,想再一个字。
“爸。”秦月按住他的手背,声音低下去,“苏大夫还得赶回去熬药。”
老人看着她,眼里的光暗了暗,那根手指慢慢垂了下来。他没再第二个字。
苏茯苓把脉枕收进药箱,像没看见这一来一往。她将诊金搁在桌上,起身:“老爷子底子好,再养半月就利索了。初七前后别吹风。”
走到廊下,秦月跟了出来:“苏大夫,老爷子病里的糊涂话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苏茯苓站住脚,没回头:“人糊涂的时候,吐的字最真。他喊玉,我就记住了。”
秦月被她这一句顶得没接上话。两人隔着半丈台阶,日光把秦月脸上那点遮掩照得干干净净。
“初七,苏夫人约了我。”苏茯苓转过身,“秦老爷要是也想出门,路上的汤药钱,算我的。”
完没等秦月应声,她牵起等在回廊边的念儿,走了。
出了秦宅巷口,念儿走不动了,张着手要抱。
苏茯苓把他抱起来,掂拎,又瘦了些。昨夜烧了一场,下巴都尖了。
“娘,”念儿趴在她肩上,声音闷闷的,“暖叔叔是不是爸爸?”
苏茯苓踩到一块翘起的青砖,身形晃了一下。她没立刻接话,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凉下,才蹲下来,把念儿放在膝前。
“你怎么会这么想?”
“他背过我。”念儿掰着手指头,“我梦见有人背着娘。梦里那个人,跟暖叔叔一样高。”
她想“梦不算数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跟儿子约定过,大的事,娘不跟你扯谎。
“娘不知道。”她。
念儿歪着头想了一会儿:“那爸爸呢?”
“娘初七要去问一个人。问完了,回来告诉你。”
“问暖叔叔吗?”
“问娘自己的事。”
她把念儿重新抱起来。回家的路不长,太阳晒着后脖颈,她走得很慢:那枚玉,老人半醒时摸过,清醒时喊过;验玉的夫人手抖过,“你长得不像她”;秦月又当着她面,把老冉舌尖的话按了回去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领口下那半截月牙。初七,要问苏夫人两件事:这玉什么来历;苏家为什么偏偏约在初七。
夜里,念儿睡踏实了。苏茯苓坐在灯下,把那枚玉从领口里托出来。
月牙缺口,缠丝细纹,缠丝扣咬合得又紧又密。玉身带着她的体温,像一件贴身藏了多年的旧物。这几,它忽然成了一根线。老人在线那头,验玉的夫人在线那头,秦月按下去的话头也在线那头。
她把玉扣回领口,吹疗。
同一片月光,照进秦家西跨院。
账房快步走进来,压低声音:“姐,青庐拿回来的材料,少了几页。”
养女正描红,笔尖悬在纸上方:“少了几页?”
“取的时候是妥的,到手里就短了。灰帽封口没动过。”
养女搁下笔。她走到窗边那只樟木柜前,从最底下一格抽出一本落了灰的相册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翻到某一页,她停住了。
照片上,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,女人颈间挂着一枚玉。月牙缺口,缠丝细纹。
“她那枚玉。”养女的声音很轻,指尖按在照片上,一寸一寸描过那个缺口,“一模一样。”
“姐,这……”账房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也变了。
养女合上相册,指节发白:“初七苏宅设宴,帖子到了没有?”
“早到了。您懒得去,我正要回话推掉。”
“不必推。”她走到窗边,背对月光,“回帖,就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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