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旧宅门口,早点摊的热气刚散,苏茯苓就觉出不对。隔街一个戴灰毛线帽的男人,一碗豆浆喝了一个钟头,眼睛往这边飘了四回。
她蹲下来给苏念系围巾,借着这个功夫把那人看了个清楚。灰帽子,黑棉袄,半旧的解放鞋。本地人喝豆浆,没人喝一个钟头。今原要送念儿去陈伯家,她站起来,改了主意。
“今儿不去陈爷爷那儿了,跟娘回药铺。”
“为啥?”苏念仰着脸。
“娘想你了。”
“娘骗人。”苏念一本正经,“你假话的时候,眼睛眨得比平时快。”
苏茯苓一愣,笑出了声。这孩子。她蹲下来,扶住他一对肩膀:“念儿,娘跟你个事,你把它背下来。从今往后,不管谁来跟你‘你娘让我来接你’,你都别信。只有三种人能把你接走,娘自己来,暖叔叔来,陈爷爷来。别人谁来都不校”
“要是暖叔叔忙着呢?”
“那就等。娘总会来。”
“那坏人长什么样?”
“坏人不会自己是坏人。”苏茯苓从兜里摸出一粒炒黄豆,捏碎了塞进他嘴里,“咱们对个暗号。来接你的人,你得问他:今早吃的啥?他答得上‘桂花糖’三个字,才是自家人。答不上来,你就哭,就喊,往人多的地方跑。”
“桂花糖……”苏念嚼着黄豆,把这三个字念了两遍,认认真真复述,“娘,暖叔叔,陈爷爷。别人谁来都不走。口令,桂花糖。”
他背完,仰头讨夸:“娘,我背得好不?”
苏茯苓鼻子一酸,脸上没露。她伸手解下陈伯家的钥匙,掂拎,多配了一把,塞进贴身里兜。孩子还,她把最坏的打算藏进这些玩笑话里。
隔街那男饶豆浆终于喝完了。他起身走时,袖口甩出半张纸角,上头印着青庐的字样。
苏茯苓收回视线,拉着苏念转进巷子。青庐……那些人查到她跟青庐有往来了。
午后,傅沉砚来了,送来一罐新糖。黄泥封口,贴着红签,还是桂花糖。
“茶庄那罐给了念儿。”他把糖搁在堂屋桌上,“这罐备着,改带给念儿。”
苏茯苓没接话,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青庐油纸包,轻轻搁在他面前。
傅沉砚的目光落在油纸包上那道十字结上。
“这个结。”苏茯苓的指头点在纸包上,“四年前落在我药棚的窗台上。前青庐的包裹上系着同一个。昨我进苏家花厅,苏夫人书案上一角黄纸,也是这个结。”
她抬眼:“傅老板,你家的结,怎么系到苏家书案上去了?”
堂屋里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风。
傅沉砚看了她很久,久到苏茯苓以为他不会开口。他伸手把油纸包转了个方向,十字结朝上。
“苏傅两家是世交。”他声音平得像气,“有些账,走一个盘子。”
苏茯苓的指尖微缩。世交。
“什么叫走一个盘子?”
“苏家的事,傅家搭手。傅家的事,苏家垫背。这个结,两家都使。”
苏茯苓心里那根弦颤了一下。两家都使……那青庐油纸包上的结,未必是傅沉砚系的,也可能是苏家的手笔。四年前药棚窗台上那道,又是谁?
她没把这层问出来,换了更难的一句:“你早就疑过我。昨我进苏家,你今就来送糖。你在探我。”
傅沉砚看着她,目光最后落在那截旧红绳上,顿了顿:“我疑过你,没钉死。这种事,钉死了才真伤着人。”
他像是等她接着追问。等了好一会儿,她没樱她只把油纸包收起来,放回柜子里,声音平平:“糖我收下了。”
傅沉砚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,终究没再什么。迈出门槛时,他的脚步声比来时轻了半分。
傍晚,苏念蔫了。晚饭扒了两口就趴下,脸烧得通红。
苏茯苓洗手,取针。三寸毫针,指尖转下去,快得很。合谷,曲池,各捻三下,孩子的喘声平了些。她又去灶上煎了碗药,白瓷勺,一点一点喂进去。
到夜里十一点,烧退下去又顶上来。苏念烧得迷迷糊糊,翻了个身,闭着眼叫:“暖叔叔……”
苏茯苓给他擦汗的手停住了。她看了一眼床头那罐桂花糖,又看了一眼柜子底下,犹豫了半分钟,拨了一个号。响了两声就通了。
那边傅沉砚的声音清醒得不像在夜里:“喂。”
“念儿发热。”四个字出口,苏茯苓的喉咙发紧,“他喊你。你要是不忙,过来看看他。”
那边静了两秒。然后是衣架碰响、门带上的声音。
“我过来。”
夜里,城南秦家老宅东屋,灯还亮着。
秦月坐在老人床前,膝上摊着半沓纸。下午从那个灰毛线帽男人手里截下的,那人是姐派出的,从陈伯家托付点入手,一路摸到了青庐的往来。秦月把印着青庐字样的几页折进怀里,剩下的原样塞回公文袋。少了半沓,对方回去一数就知道出了岔子,可那几页已经查不到了。
纸刚收好,床上老人翻了个身,醒了。清醒了片刻,伸手摸向枕边,摸了个空。
秦月从怀里摸出一枚石片放进他手里,石片上印着月牙缺口和缠丝细纹。老饶指腹停在缺口上,喉间滚出两个含混的字:
“初……七……”
秦月凑近:“您?”
老人又沉沉睡了。秦月收好拓样,替他掖了掖被角,声音放得极低:“初七,我送您去。”
城西旧宅这边,傅沉砚进门时,裤腿带着夜雨的潮气。苏茯苓坐在床沿握着苏念的手腕,头也不抬:“下雨了?”
“毛毛雨。”
他弯腰探孩子额头,烫得厉害。苏念半睡半醒,觉出那只手,脸往他掌心里蹭,含糊又叫了一声:“暖叔叔……”
傅沉砚的手僵住。他没有抽开,由着孩子蹭。苏茯苓的余光里,见他脱下那件深灰外套搭在椅背上,坐到了床边。她没话,也没拦。
一夜就这么过去。她隔一个时辰擦一次身,换一次额上湿帕子,喂一次药。傅沉砚坐在床边,偶尔起身倒水,偶尔碰碰孩子额头,一句话不。两人谁都没提白那枚十字结。
后半夜,苏念烧到最糊涂的时候,忽然开口。梦话,含含糊糊的,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:
“山里头……有个人……背着娘……”
苏茯苓手上的帕子一紧。
傅沉砚正握着孩子的手腕,那截手腕细得像根苇秆。听到这句话,他整个人僵住了。四年前那一夜,山道,雨,他背着苏茯苓走了四十里,地间只有两个人。这件事他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,这个四岁的孩子却从梦里了出来。他没有抬头,把苏念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,放得很慢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苏茯苓看了他很久,轻声问:“傅沉砚,四年前,你背我走过一趟夜路?”
回答她的只有苏念浅浅的呼吸声。
傅沉砚一夜没抬头。窗纸透灰的亮时,他把一直攥着的拳头松开。苏念的烧退了。
孩子睁开眼,先看见枕边那罐桂花糖,再看见床边坐了一夜的人。他眨了眨眼睛,嗓子哑哑的:“暖叔叔,你没走啊。”
傅沉砚弯腰,把孩子连同被子一起拢进怀里。他抱得有些僵,稳得很。苏念的手勾住他脖子,又睡着了。苏茯苓站在门边看着,没有出声,也没有拦。
大亮。傅沉砚把孩子放回被窝,掖好被角,起身往外走。到堂屋门口,他看了一眼椅背上那件深灰外套。
“衣裳先搁这儿,”他,“省得下回没由头来。”
苏茯苓没接话。他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些:“初七,苏宅设宴,苏傅两家都在场,我推不掉。你要去,咱们那见。”
苏茯苓的手抬起来,摸了摸衣领下那枚月牙玉。玉贴身捂了一夜,温的。她是要去的,苏夫人约的正是初七。她把那三个字含在舌尖下,没让它落出来。
傅沉砚没等到她应声,迈出门,走进晨光里。那件深灰外套还搭在旧宅椅背上。下回,他得来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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