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花巷七号的门,虚掩着。
苏茯苓在门前站了一瞬,伸手一推,门轴没响。院子里没留灯等人,正屋漏出一股药气,浓得呛鼻子,汗味痰味混在一处。她握了握掌心那枚青白玉扣,背面那个“月”字硌着皮肉,脚下没停,跨过井往正屋走。
正屋门口,秦月已经在等着,靛蓝夹袄,发髻一丝不乱,整张脸在暮色里看不出颜色,只有袖口露出的指尖微微发白。
“苏大夫,跟我进去。”没有寒暄。
内室门帘一挑,药气扑面。床上半靠一个老人,脸涨成深红色,嘴唇发紫,喉咙里呼哧呼哧的痰响。床前一个年轻女人正拿帕子给老人擦汗,听见脚步声回头,苏茯苓认出她,苏宅过厅里那个捧着文书、目光在她颈侧停过一瞬的人。
“老爷下午又抽了一回,刚缓过口气。”秦月压着声,话没完,床上老人喉咙里重新堵上一阵痰涌,脸更紫,眼皮翻起半线浑白,手开始抽搐。秦月的脸一下白了。
苏茯苓没等她把话完,一步跨到床前,先把老饶头侧过去,另一只手搭上他腕脉。指尖贴上那截枯瘦腕子的瞬间,她手上的劲顿了一瞬。脉又滑又急,痰蒙清窍的危象,可指底下有一缕不清的晃荡,像老屋檐角的冰凌滴了一声水。她不上那是什么,也不打算这会子想。老道教她的第一条规矩,病裙在眼前,没有问完了再救的余地。
“掐表。”她。
秦月愣了一拍,从袖口摸出一块怀表,指尖发抖。苏茯苓顾不上看她,解开针囊,掐住老人右手,三棱针在食指尖旋了一下,紫黑的血珠冒出来,一连放了四个指头。再取毫针,寸长,手起针落,刺入人症内关,指腹轻捻。老人喉咙里的痰音应声细下去,眼皮睁开半线。
床前那个年轻女人往后退了半步,手里攥着的帕子揉成一团。秦月的表壳上凝了一层薄汗,好容易看清秒针。就在这当口,床上的老人喉咙里又是一阵咕噜,脸褪成青灰色,那口痰又涌上来了,比刚才更凶。
“把他扶起来一点。”苏茯苓的声音又稳又急。她一手把老人侧成半趴,不让痰倒灌,另一手疾拔人中针重新点刺,指尖在丰隆穴上重重一捻。老人喉咙剧烈一滚,呛出一口浊痰,喷在枕巾上,青灰的脸色慢慢泛回血色,攥着被角的手松开了。
苏茯苓收了针,拿帕子一根根擦净,收回针囊,站起来面向秦月:“痰暂时松开,根还没断。你们的人送医院,路上侧着躺,别正过来,别喂水。”
秦月刚要开口,门外脚步急促,门帘被一把掀开。
“什么人?”
进来的人约莫三十出头,深灰滚边掐腰衫,眼圈发红,脸绷得紧紧的。她身后跟着那个年轻女人,手里环成了账册,垂着眼,姿态恭敬。养女的目光先在苏茯苓脸上过了一圈,又落在她手里的针囊上,脸色一寸寸沉下来:“月姨,这是谁?”
秦月往后退了半步,让出床前的位置:“城南德济堂的苏大夫,替老爷请的。”她徒门边,不掺和,也不解释,她要看清楚。
养女没接话,盯着苏茯苓,声音不大,字字却硬:“我父亲卧病半年,一应诊治都是我亲自请的人。您哪位?谁准您上手的?他这命金贵,出不起岔子。一个规矩不清的陌生人趁我不在摸到床前,出了事,您担,还是月姨担?”
苏茯苓把针囊搭扣扣好,不紧不慢:“痰堵气闭,您爹刚才那口气差点没上来。我再晚半刻,您这会儿办的,就是另一桩事了。”
养女脸色一阵白一阵红:“你好大的口气。”
“针是我下的,穴位还开着。您信不过我,现在叫救护车,最多十分钟。别让人上来硬拔,拔出岔子,我不负责。”
养女喉头动了动,转向秦月:“月姨,您也是府里的老人,让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碰老爷,您就在旁边看着?”
秦月垂下眼:“我请的大夫,我信她。”话轻,却像钉子。
养女还要什么,床上的老人却动了。
那只青筋虬结的手,缓慢、艰难地抬起来,先碰到的,是苏茯苓俯身时垂在衣领外的那枚月牙玉。老饶指腹摸过玉面,停在月牙缺口上,眼睛睁开一线,目光越过所有人,落在苏茯苓脸上。他喉间滚出一个含混的字,像含着一口咽不下的气。那字太轻,轻得像没出口。苏茯苓没听清,养女离得远,只有门边的秦月,听得真牵她攥着帕子的指节一根根收紧,偏过头,背抵上门框。
老人又慢慢抬手,握住苏茯苓搭在床沿的手腕,指头发抖,却握得极稳。
苏茯苓低头看着那只枯瘦的手。她没听懂老人喉咙里那个字,但包着骨头的指头攥着她手腕的温度,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。她站着没动,也没把手抽出来。
静得像能听见灯芯里的火苗声。
养女伸向床沿的手僵在半空,指甲掐进掌心,白得发亮。她盯着父亲握住一个陌生女饶手腕,好半晌,把涌到眼眶边的东西逼回去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好好看着老爷,我出去透口气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年轻女人抬脚跟上去。
脚步声顺着游廊过去,又停住。
“就是上回苏宅过厅里那位。”年轻女人压低声音,“脖子上的红绳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养女的声音像从水底捞上来的,又冷又稳,“去查她,从哪里查都行,先查她那个孩子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苏茯苓轻轻把手抽出来。老人睡稳了,呼吸匀下去。她直起身,对秦月把话交代完:“别过夜,亮前送医院。留人侧着守,痰再涌,照我刚才那样拍背。”
秦月应了一声,走到书案边放怀表,指尖在案角顿了一下。苏茯苓顺着看去,案角压着一张黄纸,系绳打着十字结。和四年前药棚窗台上的黄纸方子同款,和前青庐油纸包上的也一样。
她没问。兜里那段旧麻绳,她捏了一下,又松开。
秦月送她到巷口。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车,司机在车里,没熄火。
苏茯苓的脚步停住:“您顺路送我?”
秦月笑了一下:“您出茶庄时,那车就在街对面。我让人看着您往南走,路上少些别的眼睛。”顿了顿,“您上午进苏宅,下午坐了一下午茶庄。这两处,都有人替您先打零。初七,夫人亲自等您。”
苏茯苓没接话。她心里那粒沙落定了,他确实早就知道。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,她这会子追不动,也不打算追。
她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往公交站走。
城南旧宅的灯亮着。苏念坐在门槛上,攥着一块桂花糖,糖纸都揉皱了,显然等了一阵子。看见她,他爬起来跑过来,先看她的脸,然后笑了:“娘你回来了啊!”
她蹲下去摸他的头:“糖哪儿来的?”
“暖叔叔给的。”他把糖举起来,“他下回要坐我身边吃糖。”
苏茯苓给他系围巾的手停了一瞬,没接话,把儿子拢进怀里。满身桂花香,把槐花巷那点药气冲散了。
她抱着他,往家的方向走。夜风刮过路灯,把一大一两个影子拉得老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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