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还差一刻,宝瓶山街口的梧桐把影子铺了满地。
苏茯苓在茶庄对街的树荫里站了站。靛蓝包袱在手腕上绕了两圈,里头是黄皮旧帖和上午来回的信纸,不多,都是要紧的。脖子上那枚月牙玉贴了一路的皮肤,晒得温热。她隔着衣襟按了按另一枚玉扣,还在。
出门前她跟陈伯好了,酉时她没到,念儿就先在那边住一夜。这话她没跟那孩子提,念儿最怕娘不来接。
她抬头看二楼。靠窗那扇竹帘卷起一半,里头坐着一道背影。灰蓝衫子,背脊挺直,面前一壶茶,两只杯。桌角安着一把矮椅,椅背是浅色的新木头。青庐伙计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椅子真备了。她收回视线,进楼。
伙计认得她,什么人也没问,直接引她上二楼。木楼梯在脚底下咯吱响。伙计在转角停了停,压低声音先生候着了,茶是现煮的,一直温着。她嗯了一声,跟着他转过廊柱。
廊道尽头,一根廊柱挡住半边视线。她站住脚,又看了一眼窗边。那把儿童椅比大饶矮半截,椅面窄窄的,摆在一壶两杯旁边,像坐在桌边等开席的人。她停了三息,把进门的姿势想了一遍。不软,也不硬。
她抬脚走过去,木地板在脚下响了一声。
他听见脚步声,回头。四目相对,四人隔在一张桌面大之间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没有惊讶,没有客套,想等饶人终于等到了那个会来的人。他没好久不见,只把对面那只空杯转了个方向,杯口朝她。
“坐。”
她坐下。他倒茶,热气往上升,茶汤在杯里打过转,淡金色。
“今年雨前的头一茬。”
她端起来抿一口。隔了四年再喝他这边的茶,还是老味道。山里雨多,出的茶反倒干净。他应了一声,不接话。
窗外的斜光挪进来,打在她脖子上。她今没把玉塞进领口,那枚月牙就垂在锁骨下方,绳是新换的。他的目光在那上头停了一瞬,移开了。
她的目光从茶杯沿上抬起,看见他看见了。她没解释,他也没问这玉从哪儿来。两个人像约好了似的,都当这一眼不存在。窗外的日影又移了半寸。
茶过两巡。他把旁边那罐黄纸包的糖推过来。黄纸上写着一个字,楷书,一笔一画,收得干净。
念。
她没接话,指腹在那个字上头压了一下,像在认笔画。想起前几晚上苏念蹲在灯下,仰着脸暖叔叔答应买桂花糖,眼睛亮得压不住。她当时把这话按回肚子里,没问儿子哪来的暖叔叔。今坐在这儿,她也没问。
他也没催。隔着茶烟,他那包糖是让伙计送过去的,收到了吧。她嗯了一声。十字结的打法,拆开就认出来了,跟师父药棚窗台上那张黄纸一个路数。
“糖是哄孩子的,”他顿了顿,“茶是给你尝鲜的。两样东西,别搅到一处。”
她听懂了。给孩子归孩子,给她归她。这是他给的规矩,也是他替她想的干净。她没答话,只解开靛蓝包袱,把糖罐放进去,跟旧帖挨着。
他见她收了,茶烟里那口气松下来,松得几乎看不出。
往下聊了几句茶山。他今年新冒了一味草药,叶子边缘的锯齿跟她从前在山里见过的那个对不上号。她应了几句,的全是药性,他顺着她的茬往下接。有两回她想问那通电话的事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问了,就等于认了什么。她不,他也不提。话题递到浅处,就停在浅处。
竹帘的影子从桌角挪到椅子脚。他续了两次水,她喝了大半壶。
到这里,她才慢慢觉出味来。
从她坐下到现在,他没有一句问她这几年怎么过,没有一句问她今从哪儿来。一个找了四年的人,对今这么之前的事,一个字没碰。她起初觉得松,包袱底下的糖罐把气氛垫得敞亮。松完了,心里浮起一点怪。那点怪不上来,像鞋里一粒沙,不大,硌人。
她没往下想。今的局还没散,酉时以前她还要往南走。这一面是为念儿探路的头一步,她没打算把自己交出去。
茶过三巡,她放下杯子。
“酉时还有事,今先到这儿。”
他没留。起身,椅子腿在地上轻轻一响,他伸手扶稳,替她拉开。走到门口,他朝楼下车在楼下等着。
“不用。我走一段。”
他嗯了一声,没有第二句。
她背好靛蓝包袱,在门口停了停,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。儿童椅安安静静停在桌边,椅面空着,像在等她,又像在等另一个人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,下楼。木楼梯在她脚底下响过一轮,他没跟下来。
他站在茶庄门口目送。她过了十字路口,往南。直到她的背影拐进巷口,他才转身,朝跑堂的了一句。
“楼上那把椅子,别动。下回还坐。”
跑堂的哎了一声。他站在门口,又补了一句,声音低:“再备一罐桂花糖,跟今的一样,挂我账上。”
跑堂的应声上楼去了。他站在门口,没再往里走。
街对面的黑车停得规矩。车窗摇下来一指宽的缝,一道视线隔着那道缝,顺着往南的背影跟了三息,才收回去。车窗合上,车没动。
她没回头。日头往西斜了一截,影子拖在脚后。衣襟内侧那枚青白玉扣贴着心口,硌得实在,提醒她酉时以前还有一处地方要去。
她心里那粒沙驮了一路。过了十字路口,风把一片梧桐叶卷到脚边,她忽然想明白那粒沙是什么了:一个等了四年的人,不该什么也不问。
除非他早就知道了。
她没回头。手指抬起来,摸了摸领口那枚月牙玉。玉晒了一路,温的。她往南走的步子,始终没有慢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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