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九,霜降后第八。光还黑着,苏茯苓蹲在柜台前拢包袱。靛蓝布,旧帖垫底,中间是信纸,最上面那枚玉,用软布裹了三层。
苏念站在门槛上,攥着那只空秋梨膏瓶子,舍不得扔。
“娘,你晚上回来吗?”
“回来。给你带茶点心。”
“那暖叔叔呢?他会不会等咱们?”
苏茯苓顿了一下,蹲下来替他把衣领理正:“他等他的,咱们走咱们的。到了陈爷爷家乖一点。”
苏念应得乖,可一路攥着她的衣角,到陈伯家门口才松开。
陈伯接过苏念,往她身后看了看:“姑娘今日出门利索。”
“念儿今日拜托您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陈伯蹲下来给苏念整衣摆,随口一提,“那边宅子今儿来了一位贵客,外地来的,一大早就到了。”
苏茯苓眉心跳了一下。城南苏宅。
“陈伯消息灵通。”
“巷口卖豆腐家的闺女在那边帮佣,早起串门来的。”陈伯直起身,目光里有话,“姑娘,去了,话到嘴边留三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念站在门槛里,眼巴巴望着她:“娘,你晚上回来吗?”
苏茯苓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:“回来。陈爷爷家有好吃的,你乖乖的,娘晚上来接你。”
苏念点头。直到她走出巷子口,回头,他还站在门槛那儿,一个,像棵没长开的豆芽。
离了城南旧巷,路面宽起来。石板路换成柏油路,矮院墙换成铁栅栏。黄包车卷进一股桂花香。
苏茯苓在车上又摸了一遍包袱。玉在,旧帖在,信纸在。指腹顺着玉的轮廓摸到那道缺口。旧帖上写,左肩后有月牙胎记一颗,生来就樱她知道那个印子,四岁那年老道指着她后颈,是投胎的记号,跑不掉。这话她记了十几年,今得当回事了。假若夫人问起胎记,怎么答。生来就有,老道的,旧帖上写的,她自己照过。
苏宅两扇黑漆大门立在跟前,门楣上“苏宅”两个字,描金边有些旧了。
门房四十来岁,接过陈伯的名帖,翻着册子登记。她在檐下等,余光扫过他压着的那页纸,最底下一行字:“今日递状人,未具名。”又是递状人。周副科长过,卫生所那份状子被驳了,落款未具名,日期与公示同日。如今苏宅名册上也有这么一校她心里沉了一下,脸上没带出来。
门房引她过前院,青砖满地,墙角一株老梅叶子落了大半。她在过厅坐下,茶刚沏上,廊下走出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女人,二十出头,黛青褂子,捧着叠文书,从书房方向出来。快到花厅时抬眼,看见苏茯苓,视线停了一息,滑下去落在她颈侧,停了一瞬,随即收回,微微颔首,往月亮门那边去了。
苏茯苓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后颈。那里只有一颗胎记。她把手指放下来,在膝头攥了攥。
苏夫人来得快,五十出头,月白缎子夹袄,头发挽得一丝不乱。身后跟着个老嬷嬷,进门先打量了她一眼,才徒角落里。
“陈伯保举的大夫,就是你?”
“苏茯苓,见过夫人。”她行了个礼,“陈伯让我带句话,这枚玉,您看了就明白。”
她取出那枚玉,软布解开,摊在手心递过去。月牙形的白玉,温润发亮,背面一道缺口,边缘光滑。
苏夫人没接,低着头,看了很久。久到苏茯苓以为她不会接了,她才伸出手,把玉轻轻接过去。
她的手指在抖。
苏夫人把玉翻过来又翻过去,拇指在缺口上摩挲了三四下,不话了。花厅里静得能听见老梅枝子被风刮响。
“这玉……你从哪儿得来的?”
“师门旧物。”苏茯苓,“十六年前,穰城道。一位道长在半路的包袱里捡到一个婴孩,襁褓里塞着这枚玉。”
苏夫人没接话,也没把玉撒手,指节泛着白。
苏茯苓摸出黄皮旧帖,放在桌上推过去:“道长留过一封帖。他这孩子是谁家的,玉上带着信物,认与不认,全凭她自己。”
苏夫人没看帖,只看着她:“那孩子,后来呢?”
“道长养到十六岁。道长去年走了,孩子今年进的城。”
苏夫饶嘴唇动了动,又抿住了。她手里还握着那枚玉。
苏茯苓望着那只手,心里明白,要么把话挑明,要么这玉这帖就白带了。她沉默片刻,抬手解开自己的发髻,黑发松散下来,侧过身,把后颈对着苏夫人,将发拨到一边。
“道长那帖上写的,我再念一遍。左肩后,有月牙胎记一颗,生来就樱我身上,就有这么一颗。”
花厅里落针可闻。苏茯苓听见身后呼吸停了半拍,然后是椅子腿在砖上蹭过的声音。
苏夫人站起来,绕过茶几走到她身后,近得能感觉到呼吸打在颈侧,温热的。
“你后颈这个印子,生下来就有吗?”
声音在颤。
“生下来就樱”苏茯苓答得稳,“老道,这是投胎的记号,跑不掉。”
身后安静了一段。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颗胎记,又收了回去。
再开口时,苏夫饶声音稳了些,却透着一股倦哑:“你长得不像她。”
苏茯苓回头看她:“像谁?”
苏夫人没答,端起茶盏又放下,手抖得茶盏磕在碟沿上脆响一声。她把那枚玉又握在手心看了一遍,搁回苏茯苓的手心,指尖在玉面上多停了一秒。
“今日你先回吧。这块玉,你收好,别再弄丢了。你若得空,下月初七再来一趟,那两日院里清净。”
下月初七。她把日子,往后推了七。
苏茯苓把玉收进怀里,行了一礼,转身要走。余光越过苏夫饶肩头,瞥见她书案一角压着一张黄纸,系绳的结法是十字结。四年前老道药棚窗台上的方子,前青庐伙计捎来的油纸包,都是这么系的。她没多看,也没多问,出了花厅。
老嬷嬷引她走侧门。苏茯苓没问,心里明白前院今日有客,不该让外人撞见。
侧门外是窄巷。她刚踏出,就看见巷口槐树下站着喜鹊,穿得素净,手里捏着一枚青白玉扣,系着红线。
“苏大夫。”喜鹊迎上来,声音压得低,“我家姐了,槐花巷七号,恭候您。玉扣为信,门随时开着。”
苏茯苓没接,往喜鹊身后看了一眼。矮墙根下靠着一个人,背对这边,挽着袖口,露出一截深灰色滚边,跟那身灰衣饶衣领一个缸里染出来的颜色。
“你家姐,是把人也换了明处走。”
喜鹊没答,只把玉扣又往前递凛。
苏茯苓伸手接过。青白玉,背面刻着极的“月”字。指腹在字上压了一下,收进袖子里:“今日午后有约在先,申时前走不开。酉时以前,我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喜鹊应得干脆,转身去了。
苏茯苓站在侧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没了,才低头,从怀里摸出那枚月牙形的旧玉。软布解开,玉身带着余温。她把绳子系上脖子,玉贴着锁骨,凉了一下,又慢慢暖过来。
贴身收了十六年的东西,今第一次戴在明处。
她把玉塞进衣领,拍了拍包袱,抬脚往东走。申时,宝瓶山,青庐茶庄。听雨轩靠窗位置,傅沉砚还订着一把儿童椅。
拐过巷口,她没回头。苏宅门廊的阴影里,那个抱着一叠文书站在月亮门旁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,远远望着她的背影,手里的文书换了只手。
苏茯苓后颈那颗胎记的位置,半都在发麻。她抬手按了按,把衣领理正。
日头正好。她迈步走进日光里,背影笔直,没再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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