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出门前,苏茯苓把两副药先下进砂锅,调到火煨着。压在锅盖上的纸条写得大:火灭之后滤渣,装进保温壶。这是留给街口杂货铺赵婶看的。赵婶应得爽快,念念在她那儿吃块糕,等孩子醒了给热饭。
苏茯苓蹲下来,把药箱肩带正了正,又捏了捏苏念的耳垂,让他乖乖听赵婶话。苏念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珠子,头也没抬,问了一句:“暖叔叔今来吗?”
“他三后才来。”苏茯苓,“三后他带脉案来复诊,你又能见着他。”
苏念这才抬头,咧嘴笑:“那我把号牌准备好。”
她揉了揉他脑袋,出门左拐。太阳刚过正午,城南街面上人还不多。她走得不算快,路过菜摊时借那面支起来的圆镜瞥了一眼身后,又停在邮筒前,弯腰重系了一遍药箱带子,余光扫过后巷口。没人跟。巷口蹲着补鞋的老头,摊前坐着挑材婆子,都是熟面孔。
检举信的事没完,她心里有数。取信的人食指中指沾着浅绛药粉,火光里露了半张脸,她记着那轮廓,也记着那双手。今没人跟,不代表明没樱她把带子收好,往东走去。
城东卫生院在一条老街上,门脸不大,进深倒长,墙皮泛黄,一股消毒水和旧木头混着的气味。下午的候诊区坐了五六个人。苏茯苓到得早,离约好的时辰还有半个钟头,没急着往诊室去,先在靠墙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。墙上是医师执业公示栏,红底白字贴得规整,旁边钉着几张流程明。“证件遗失补办”一栏列得清楚:填表、单位证明、初审、区卫健局复核、公示期。公示期下头还有一行字,如无异议,三十日内发证。
三十日。她心里算了算日子,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光靠自己在门口转,转半年也未必进得去。
墙上的挂钟走到两点整,她起身走到走廊尽头那间诊室门口,抬手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里头的声音苍老,带着点地方口音,跟电话里那个声音对上了。
她推门进去。诊室里东西不多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靠墙一张窄窄的检查床,窗帘拉了一半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的是“医者意也”,笔锋收得稳。落款处压着一方印,朱红,两个字,头一个她认得,是个“拙”字,后一个被年月磨得看不清了。
苏茯苓的目光在上面多停了一息。她师父写字有个毛病,末笔总爱往回收,收得又短又急。这幅字的末笔,收了,也短,也急。
桌后的老人头发全白,脸瘦,手背上青筋鼓着,上下打量她一眼,没“坐”,先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,慢吞吞地开口:“你你是张守拙的徒弟?”
“是。”
老人又问:“他收了几个徒弟?”
“就我一个。”
老人放下搪瓷缸,偏过头,朝门外候诊区抬了抬下巴:“外头靠窗那个老太太,进门就一直捂着胸口。你既是他的徒弟,先,看出什么来了。”
苏茯苓没急着答。她走到门口,隔着半开的门朝候诊区看了一会儿,有一分来钟没话。廊上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,整个人窝在椅子里,左手一直按在左侧胸口,指节发白。
“面色灰黄,唇色发紫。”她退回诊室,又朝外头看了一眼,声音不高,“右手指甲盖发暗紫,这种颜色出来,胸痹不是一两了,夜里多半憋醒,胸口像压了块石磨。要是这半个月疼起来往左胳膊上窜,就是瘀得深了,不能再拖。”
话音刚落,廊上老太太正跟人话,声音飘得进来:“……这左胳膊麻得,夜里头翻身都费劲。”
诊室里静了一瞬。老人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,半晌,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:“坐。”
苏茯苓没坐,先看着那幅字,又了一句:“师父亲口跟我过,他这辈子替人改过最得意的一个方子,是治喘的老方子,三剂见效。走的时候,那人欠他一碗好茶,改日再讨。”
老人握着搪瓷缸的手停了停,低头看了看茶锈一圈圈的缸底,沉默了好一会儿才:“他没讨上。”
“没讨上。”苏茯苓,“我师父走得急。”她着,把肩上的药箱卸下来放到脚边,弯腰时领口滑开一线,左肩胛骨上沿露出个月牙印子。
“他走得是急。”老人重复了一遍,没再下去。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,停在那幅字前头看了半,再转回身时,目光在她左肩的方向停了一停,话头在嘴边转了一圈,压了下去。
“你这孩子,倒像你师父年轻时候。”他咕哝了一句,转回桌边坐下,“明早般,你去区卫健局,二楼东头倒数第二间,找个姓周的副科长,跟他,林伯让来的。老周年轻时跟我学过两年徒,这点事他办得了。”
苏茯苓把那名字和门牌号都记牢了,道了谢,徒门口。老人又叫住她:“你师父当年留下一句话,他徒弟若有一日进城,让我多看顾一二。今儿这话,算我应了。”
她没回头,只应了一个“嗯”,带上了门。
太阳偏西,她从卫生院出来。街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车头朝着城南方向,引擎熄着。后座车窗半落,一只手搭在窗沿上,指节分明。她认得那只手。三前,那只手伸过来让她把脉,指甲修剪得干净,压在脉枕上的力道恰到好处。
她没走过去,他也没下车。两个人隔一条街,谁也没先动。
苏茯苓收回目光,攥紧药箱带子,转身拐进巷子。走出十几步,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。黑车还停在那儿,车窗还半落着,像一句没完的话。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,只知道他在看。她转回身,继续走。
傍晚擦黑,傅沉砚回了傅家老宅。堂屋圆桌支起来了,菜上了半桌,热气腾腾。主位上坐着傅二叔,左手边陪坐一个年轻女人,二十出头,穿了件月白旗袍,指甲上新染的凤仙花汁水红水红的,在灯下一晃一晃。
傅沉砚叫了声“二叔”,坐下。席间先谈了两句城南地皮的价,话头转着转着,傅二叔夹了一筷子菜,像是随口一提:“听你近来老往城南跑,有个医馆,你还带着个孩子玩?”
桌上一静,筷子和瓷碗碰在一处的脆响都矮了几分。那个年轻女人端着茶碗,眼睛抬了一下,又低下去。
傅沉砚连筷子都没停,夹了一粒花生米,才不紧不慢地答:“家里有长辈要看病,总得找个信得过的大夫。”
“一家医馆,也值得你亲自跑?”傅二叔笑了笑。
“信得过就校”傅沉砚。
这话不轻不重,堵得严实。傅二叔张了张嘴,到底没接下去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转而起别的事。灯下那抹凤仙花汁又晃了一晃。傅沉砚垂下眼,记下了那个颜色,也记下了她刚才抬眼的那一下。
家宴散后,他回书房,门刚关上,手机就响了。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,是查青岩村的人回了话:四年前的春,村西头确实住进来过一个外来的女人,带着个药箱,还带着一个刚会走的孩子。女人不爱跟人搭话,住了不到两个月,走的那夜里,村口赶牛的人看见她抱着孩子上了路,此后村里再没人见过她们。
傅沉砚捏着手机,站在窗边半没动。四年前的春,他去过青岩村。见过那个女人,也见过那个孩子。那晚他喝得不少,很多事记不清楚,只记得第二早上醒过来,头是疼的。
他挂断电话,在书桌前坐下,抽出一张纸,提笔写了两个字:青岩。写完,又划掉。隔了一行,他写下一行字,写得很慢:四岁半,叫念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纸角掀了掀,又落下去。傅沉砚看着那行字,眼神沉下去,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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