亮前苏茯苓就起了。药锅在炉子上咕嘟着,满屋黄芪和白术的苦香。苏念坐在凳上端粥,看她往布兜里装银针、脉枕。
“娘今去哪儿?”
“城东。”
“去领证吗?”
她顿了顿。“去补手续。办成了,咱医馆才算真正站住脚。”
苏念哦了一声,又抬起头:“那娘顺顺利利的。”
她系好布兜,出门前扫了眼窗台。木框上那道压痕还在,边缘一层浅绛色的细粉,是她昨夜撒的暗记。饵信被人取走了,再没有第二封放回来。她没多停留,反手带上门。
城东办公楼比城西旧,走廊尽头一块白底红字牌子:“执业复核”。等了四十分钟才叫到她。
周副科长四十出头,圆脸,搪瓷保温杯,玻璃板下压着旧奖章。听她报名字,翻材料的手停了一下,来回两遍。“林伯让来的?林老爷子的人我们信得过。不过你这案子,”他抽出薄薄一沓纸,“举报在案。上头也递过话,得重新核查。最少三个月。”
“周科长,举报信能不能让我看看?”
他皱了皱眉,还是退过来。
第一条,无证行医多年。第二条,药材来路不明。第三条,就诊记录造假。落款是“群众”,每一条都模棱两可,像水泡过的墨迹。
她把信放回去,声音不高不低:“第一条,我执照在补,可医术有根,城东卫生院林老爷子的师承背书在这儿,您可以打电话过去问。第二条,药柜里每一味药材的进货单、税单都在,随时送来复核。第三条,我不认。上个月街对面巷口,老裙在路上,官差和围观二十多人亲眼看着急救,备案在城东卫生院。要是造得出来,我何必当街露那一手?”
办公室里静了几秒。周副科长捻着保温杯盖子,指头停在条例本翻到大半处。
走廊外头忽然一阵乱。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被半架半拖地扶进来,脸白成纸,手掌死死压着胸口,汗把衬衫洇透。旁人手忙脚乱:“大爷药呢?”“忘带了!”“救护车堵在半道上了!”
苏茯苓已经站起来。她先看脸色,青灰,唇发紫。她没有抢着动手,蹲下去,轻轻拉开老人压在胸口的手:“您身上带药没有?车叫了多久?”
“叫了,还没到。”
她探脉、看舌苔,不到十息。“这口气再等救护车,怕真送不到医院了。”她解下布兜摊开银针,扶老人侧过身,解开领口两粒扣,三针下去:内关、郄门、膻郑快得像三根钉子落进木缝。
大厅围拢的人声一下子静了。周副科长端着保温杯站在办公室门口,目光落在那两根手指上。针尾跟着老饶呼吸细细地颤,她捻针的手稳得像秤砣。
约莫两炷香工夫,老人嘴唇慢慢转回血色,冷汗退了。苏茯苓起针,声音不高不低:“您这口气再拖就送不到医院了。这针只续得了一时,回头千万别耽误。”
老人缓过劲,眼泪先下来了。“闺女,我这心口……”
“后半句您攒着。”她把针收进布里,语气轻快。
人群这才像重新会喘气。有人声“手真稳”“一针下去眼睛都不眨”。
周副科长没话,转身回了办公室。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张表,搁到她面前:“试营期三个月。每旬把坐诊记录报一份过来。三个月后复核,过了转正,过不了,该停还是得停。”
苏茯苓从抬头看到落款红章,一条条看完,起身欠了欠身:“每旬报备,我记下了。”
办完手续已下午两点。下楼梯时,她眼角扫见一个背影,深灰夹克,中等个头,步子微微外八字。那夜里路灯底下取信饶身形,好像就是这个样子。那人没回头,一拐弯进了楼梯间厕所,再没出来。她把那身形的宽窄、步子的节奏、夹磕颜色一样样记进心里,才转身下楼。
傍晚回医馆,她绕路买了个糖人。苏念蹲在门槛上玩纸青蛙,看见糖人眼睛一亮,蹬蹬蹬跑过来接。赵婶在后面笑:“这孩子乖得很,没闹。”
“办成了?”孩子舔着糖。
“办了一半。要试营三个月,比真大夫还严。”
苏念歪头想了半,忽然咧嘴笑:“那娘就是最严的大夫。”
她愣了一下,伸手揉乱他那头软发。
夜来,秦宅灯亮得早。养女斜倚在榻上,指尖捻一颗蜜饯,头也不抬:“那半张脸,她看清了?”
喜鹊垂手站着:“看清一半,只有身形,正脸没见着。”
养女嗤了一声:“倒是那个傅沉砚,还去医馆?”
喜鹊顿了一下。“去了一次。”她背在身后的手,指甲掐进掌心,面上平平常常,“以看诊名义,没多留。”
“多留干什么,等着认儿子?”养女摆摆手,“下去吧。”
喜鹊徒廊下。夜风凉,她一个人站了一会儿,在心里默数:第三。她不清在数什么,只觉这个数字比掌心的印子还深。
同一片夜色里,黑色轿车停在城南巷口。傅沉砚靠在后座,听那头的人一条条报回来。
“村西那个外来女人,村里人都叫她苏娘子,背着药箱,带个刚会走路的孩子。”
“孩子袖口绣着个念字,是件袄,她亲手绣的。”
“村口老猎户的腰坏了好几年,让她几针治好了,是正根中医的路数。”
他嗯了一声,挂羚话。四年前那场雨夜,他醒来时人在镇卫生所,床边一碗凉透的热汤。送他来的过路女人没看清脸,只记得扶他上车时,袖口那块布上绣着半截针脚,红线的。
通讯录里“城南医馆”四个字,他添了又删,删了又添,来来回回好几遍,到底没有存。司机从后视镜里偷看了一眼,没敢问。
他抽出一张信纸,笔尖落得很慢:“明日午时,城南医馆,携脉案登门。另有一事,当面相问。”落款傅沉砚。信封,火漆,压口。递给司机:“城南医馆门缝,塞进去。别敲门。”
苏茯苓关了铺子,正要敲门,脚底踢到一样东西。牛皮纸信封,火漆压封。拆开,纸上沉水香,那诊室里,那人袖口就是这个味。
明日午时。另有一事,当面相问。
没有署名,可笔迹她见过。
里屋传来苏念迷迷糊糊的声音:“娘……谁的信?”
“要复诊的病人。”她答得稳,把信折好,压在药柜抽屉最底下。
孩子含糊应了一声,翻身又问:“他明来吗?”
那封信压在抽屉底,像一块石子压在水底。她顿了一下,伸手替孩子掖了掖被角。
“来。”
喜欢山间医女,携崽寻总裁爹爹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山间医女,携崽寻总裁爹爹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