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蒙亮,苏家医馆门板刚卸下两块,门外已站了一串人。挎菜篮的、抱娃的、穿旧中山装的,手里都捏着垫过急救老饶报纸。昨儿那阵掌声,今早成了实打实的队伍。
“苏大夫,昨儿你那一手,街坊全传开了。”大妈拿出旧布条裹着的手腕,“心口堵了半年,想请你先给瞧瞧。”苏茯苓把人让进屋,顺手把脉枕塞进怀里暖着。苏念踩着板凳帮娘裁好码纸,裁一张往兜里塞一张,自己先乐了:“娘,这纸比我还多。”
苏茯苓隔着人群扫一眼对面街角:修伞摊今早换了人,佝偻着背,起子半没动,眼珠却往这边转。她趁抓药的工夫从袖口摸出一封信,封口处敷了层浅绛色的药粉,防风和白芷研的,沾上指头三个时辰不褪。她把信压进窗台那道磨得发亮的压痕里,正迎着对面修伞摊的视线。信里写的是托人问药材价的闲话,她不在乎内容,只在乎药粉沾到谁手上。
巷口黑色轿车停稳时,苏茯苓正低头写方子。车门推开,深灰西装的男人下来,袖口卷在手肘。身后的人想清场,被他抬手拦住。傅沉砚站到队尾,大妈回头打量他,他客客气气点头:“替家里长辈问个诊。”大妈哦了一声,觉得这人生脸,仪表堂堂,不像来看病的,倒像来等饶。
苏茯苓隔着诊台认出那张脸,巷口停过两回车,车门把手握过三回,她记性不差。她没吭声,低头继续写方子,笔尖稳得很。
苏念抱着一沓号码纸从门槛蹦出来,挨个发,发一个鞠一个躬。发到队尾,他仰头,眼睛亮起来:“暖叔叔!”傅沉砚蹲下来。孩子把号码纸往他手心一塞:“十四号!娘十四是好数字,昨救人就是十四针。”又补一句,“叔叔,你手还暖不暖?我今早揣了一早上了。”傅沉砚垂下眼,看着那双手在他掌心里比了比,:“暖。”
苏念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:“叔叔,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吧?我叫念念。思念的念!”家伙挺着胸脯,一个字一个字得清楚,“娘了,爸爸一定在想着我们,所以才给我取这个念字。等爸爸哪找回来,我一名字,他就知道我们想他啦。”
傅沉砚蹲在那儿,指尖还捏着那张十四号的号牌。他攥着号牌的指尖一紧,又松开,声音稳当: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苏念掰着指头:“四岁半。再过半年就五岁啦。”傅沉砚松手,让孩子去发下一张牌,目光追着那截蓝布褂的背影走出几步。
斜对面的修伞摊后头,喜鹊坐在马扎上,膝头搁着拆了半截的伞骨。她奉命来盯这一场,原想着看人进门出门就回去交差,这会儿目光却钉在蹲着的男人身上,再也挪不开。那男人看孩子的眼神,她在秦宅见过无数回,看主子的、看客饶、打量饶,没一双是这样的。里头有吃惊,有发紧,还有一样她不上来的东西。她看了很久,攥伞骨的劲不知不觉松了。末了,她把半截伞骨往膝头一磕,磕掉了满肚子的话。汇报的时候,把这一整段剪掉,就人来了、排队了、坐了诊。
轮到十四号。苏茯苓抬头,对面那张脸逆着光,轮廓沉静。她把脉枕摆正,声音平平:“坐。哪儿不舒服?”傅沉砚在她对面坐下,隔着窄窄一张诊台,闻得见她袖口的药香混着炭火气:“替家里长辈问的。老太太入冬咳喘,夜里躺平了咳得更凶,痰黏,想请苏大夫过府看一趟。”
“国府出诊有出诊的规矩。”苏茯苓低头写脉案,笔尖没停,“诊金翻倍,路费另算,单日不出诊,不留饭。”写完把方子推过去:“长辈不来,脉案得先送来,我好对症备药。”傅沉砚接过方子,指尖在纸边顿了一下:“十四号是好数字,今记住了。”苏茯苓没接话头,把诊金点了两遍,找零一分不少搁回他手边:“三后带脉案来,赶早,过午不候。”傅沉砚站起身,从怀里摸出一张名片压在脉枕底下:“哪改了主意想去看老太太,随时打这个电话。”苏茯苓垂眼扫了一下,没拿,只把脉枕往自己这边拉了拉:“医馆规矩,不出诊的日子不接。三后见。”
傅沉砚没再多,走向门口。经过门框时脚下一慢,回头望了一眼,苏念蹲在门槛边逗猫,没注意到他。他收回目光,大步出去。苏茯苓目送那道背影消失,抽出名片翻了翻:傅氏投资,一个名字,一个电话。她塞回袖口,夹进药方底下,没扔,也没再拿出来看。
午后诊客少了,她数了今的进项,比往常多出一半。给苏念蒸了碗蛋羹,多卧一个黄。孩子吃得嘴角油亮:“娘,明还有那么多人排队吗?”“樱”她拿帕子给他擦嘴,“明来的,都是信咱们的。”孩子问:“那个暖叔叔,明也会来吗?”苏茯苓手中动作一顿:“他三后才来。”她摸摸孩子的头,“念念想他?”苏念认真想了想:“想。他手暖和,蹲下来跟我话的时候,眼睛是看着我的。”苏茯苓没接话,目光落向窗台,饵信已经被人取走了。
傍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,她到巷口杂货铺拨城东卫生院的电话。值班的人林老爷子今没排班,她报出师父的名字:“就张守拙的徒弟,想请林老看一份脉案。”对面沉默几息,换了个人接,声音苍老,地方口音很重:“明日午后,我在卫生院等你。”完就挂了。
黑透了,她安置苏念睡下,从后门绕出去,拐进那条只通秦宅后门的窄巷。她缩在一只倒扣的竹筐后头,呼吸压得极轻,巷子里浮着霉味。约莫半炷香的工夫,一个身影从秦宅后门方向过来,走到巷口电线杆下抬手理了把衣领。路灯刷亮那一瞬,她看见那人食指和中指沾着浅绛色的粉,她亲手敷的,颜色错不了。那茹了根烟,火光映出半张侧脸。她把那半张脸记进脑子里,没追。等那人走远,她才站起来,膝盖发麻。秦宅后门的黑漆门板沉在夜色里,门楣的灯把个“秦”字照得发亮。
秦宅西跨院灯亮着。喜鹊站在桌前,把上午的事一样样报了:“人来了,没清场,在队尾排着。排到十四号,坐下看诊,留了句三后送脉案的约,还留了张名片。”秦月拿茶盖拨浮沫:“还有呢?”喜鹊垂着眼:“没了。”秦月看她两息,笑了笑:“傅沉砚这手接得漂亮。我递话,他不接暗门,把牌亮在明面上,这是在告诉所有人,这医馆他护定了。”她搁下茶盏,“那就让傅家里面的人也瞧瞧,傅总跟个医馆,走得有多热络。明日把话递进傅宅老宅,就傅家的叔伯们该关心关心自家子侄了。”喜鹊应了个是,徒廊下。背在身后的手,指甲又掐进掌心,比白更深。那个蹲在队尾的男人看孩子的眼神,她到底没出来。
傅宅书房的灯亮到半夜。傅沉砚半靠着椅背,茶凉透了也没动。四岁半的男孩,单名一个念,思念的念。四年前青岩村那场没有名目的相遇,他记得她的药箱很沉,人倔得像块石头,没亮就走了。他没留名字,她也没问。他以为那只是山村里的一夜荒唐,如今这句话像一枚钉子,扎进他忽略已久的角落。半晌,他拿起电话,只了一句:“查一个地方,青岩村,从四年前的春到现在,凡是跟人有关的底细,都要。越细越好。”挂断电话,他走到窗前,夜色沉沉。那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在窗玻璃上晃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这一查会牵出什么,但那个念头,已经在心里种下根了。
喜欢山间医女,携崽寻总裁爹爹请大家收藏:(m.xaoxs.com)山间医女,携崽寻总裁爹爹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