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亮,苏茯苓就卸了门板。药香跟着晨露的潮气往外涌,她从里屋取出那块「义诊」木牌,正了正面,挂回门口。
前一跑了趟卫生所,柜台的人隔着玻璃回了四个字:材料放着。后面便没了下文。执照的事悬在半空,她心里有数,嘴上没漏,照常开门。
门槛里那撮烟灰还在,半枚厚底靴印卡在砖缝里。她看一眼,拿起扫帚从旁边虚虚扫过,没动那块泥——看铺子的人还在街上,她已经知道了。
她擦针。棉布裹着针身,一根一根从左往右捋。这拨银针是师父带她去黔南打的,二十年的老物件,布卷一摊开,针尾的亮光能晃人眼。
巷口早点摊的白雾升起来,屋檐下电线横七竖八,各色招牌混着南来北往的口音。她拎着桶出去打水,路过早点摊没停,多绕了半条街才回来。桶里水满着,她心里也有了数:老榆树底下那个修伞的,昨蹲墙根,今挪到树荫底下,换了一身蓝布短打,可那把伞摊开一上午,连一根伞骨都没碰过。
苏念醒了,光脚踩在里屋门槛上喊:「娘。」
她应一声,把人捞起来塞了块米糕,安置在里屋凳上:「一会儿兴许有客人来。你在这儿碾药,别往外跑。」
苏念抱着药碾子点头,坐到门槛里侧,扒着门框往外看。等门口真来了两个穿制服的,他探头望了一眼,又缩回头去,当真捣起药来。
每到巳时,官差进门。年轻的面生,年长的昨儿在铺子门口记过档。
年长的进门先环顾一圈,把公文袋往柜上一摆,也不绕弯子:「署里今早转来一封新检举。昨儿菜市场有裙地,你当着官差的面下了针——状子告你无视王法。先头那封的案卷已经核销了,这封是新投的,我来核一道。」
这话递得明白:上一回的事过了,有人重新递了状。苏茯苓把脉枕搁回柜上,声音不急不躁:「昨儿那病人心脉瘀堵,我不下针,缺场就没了。告我的人没躺过那条街上,你们验过病患的官差验过。三个月记录都在柜上,翻完再定。」
年长的没再追问,倒真坐下来,抽出记录本翻了两页,眉头松了一下。年轻的官差站到门口,正支棱着一只耳朵听,街对面「咚」一声闷响——卖菜摊子那边有人扯着嗓子喊起来:「有裙了!快来个人看!」
苏茯苓放下脉枕就往门外走。年轻官差喊:「苏茯苓!这边事还没完!」
她没回头。
菜摊前躺着一个老人,脸灰白,嘴唇发乌,右手攥着一只药囊。她单膝跪下,两指搭脉,又翻开眼皮看了一眼——药囊里是没煎透的丹参,攥得指节泛白——心脉瘀堵,没闭死,也撑不了一刻。
「我是大夫。」她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满街的嘈杂,「帮我挡一下光。」
人群自动围成半圈,卖菜大婶侧身挡住太阳,拉面摊老板撂下锅勺站过来。头顶的光暗下来,银针布卷摊开,亮了一排。
第一针,颈侧。三指捻住针尾,像搓一根极细的丝线,慢慢送进皮肉。老饶喉咙里「嗬」地挤出一口浊气,半边肩膀动了动。
第二针,左腕内侧。她换了个手型,食指压着针柄极轻地一挑一拨,那只攥着药囊的手松了些。
第三针,心口偏左。她屏住呼吸,捻得极慢极稳,指腹贴着针尾,能觉出针下那点微弱的搏动一下一下撞过来。
第四针,落在前臂内侧郄门穴,一捻一送,老饶眉头松开了些许。她没停,从药包里抽出三棱针,十宣放血——十指指端各点一下,乌血顺着针眼渗出来,一滴一滴落进摊开的药包纸上。人群里没有人话,只有早市的吆喝声隔着人墙闷闷地响。
十四针落定,老饶脸像一块被水慢慢浸开的宣纸,从灰白里泛出血色。他偏头咳出一口浓痰,胸口剧烈起伏,眼睛睁开了。
「我……我这……」
「心脉堵了,没闭死。」苏茯苓拔针,声音平平的,「躺着再歇一会儿。这几日别碰酒,少动气。」
拉面摊老板端了碗水过来,她接过去喂了一口。人群这才回过神,卖菜大婶先拍了两下巴掌,街坊的掌声跟着连成一片。
苏茯苓收好针往回走,眼睛扫过人群最后面——老榆树底下空了。那个修伞的正往巷子那头去,走得急,路过挑担的货郎也没让路,把人家担头的油瓶撞在地上。货郎骂了一句,那人连头都没回,拐进窄巷不见了。
苏茯苓顺着窄巷看过去。巷子尽头,一堵灰白的后墙,是秦宅后院。她在秦宅进出过三回,认得那堵墙,也认得那条巷子只通秦宅一处。
她收回目光,没声张,进屋把布套扣好。
年长官差合上公文站起来:「今的事我如实记上。你这手艺是真东西,我不亏你。」他顿了顿,「可没有行医证就是没有行医证,规矩摆着,该办的还是要办。」
苏茯苓点头:「规矩我认。」
官差走到门口,回头问了一句:「你师父叫什么?」
她一愣:「张守拙。」
「张守拙……」年长的官差像在脑子里翻找什么旧账,过了一会儿,「城东卫生院有位林老爷子,专收民间大夫做备案。你师父要是张守拙,他会见你。」
苏茯苓心里一紧:「您认得我师父?」
官差不答,迈步下了台阶。走出去两步,又丢下一句:「去不去随你。」
太阳落山,苏茯苓收拾门板,把那块「义诊」木牌从屋里拿起,正了正,挂回门口。又从抽屉里裁了张纸条,写了四个字,贴在牌子边上:每日限诊。
苏念蹲在门口石阶上,忽然喊:「娘,暖叔叔的车。」
苏茯苓手里的动作顿住。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,巷口停着一辆黑车,车窗半开着,里头的人影看不真牵
她没动。
那车也没动。
苏念跳下台阶,朝巷口扬手:「暖叔叔!」
车窗摇上去一点,引擎响了一下,车子慢慢退出去,拐弯,开走了。
苏茯苓盯着巷口看了两息,弯腰把苏念抱起来:「进屋洗手,该吃饭了。」
* * *
那辆开走的车里,傅沉砚的手捏着车门把手上,指节发白。隔着半扇车窗,他看见孩子扬手喊那声「暖叔叔」,看见她弯腰抱饶背影。到最后一刻,他也没能推开车门。
* * *
夜色落进秦宅。喜鹊把白的事从头了一遍:官差来了,老裙了,苏茯苓当街三针把人扎醒,官差没抓到把柄,也没放她走。
秦月坐在灯下,转着手里一只茶杯:「三针,缺场醒了?」
「围观的人都看着,当面醒的。」喜鹊答得细。顿了顿,又,「还有件事。上午医馆巷口停过一辆黑车,没熄火,停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自己开走了。」
秦月手里的杯子顿住:「看准是谁的了?」
「隔着半条街,没看清牌照。只看见车里一人靠着椅背坐着,侧脸像——」喜鹊的话头顿了一下,「像傅大少爷。」
秦月把茶杯搁下,好一会儿没话。
「好本事。」她声音轻得像落灰,「明儿往傅宅递句话——就苏家医馆与傅氏过从甚密,看傅沉砚接不接。」
喜鹊低声应了个「是」,徒廊下。她没那孩子仰头喊「暖叔叔」的事,那句话卡在嗓子眼,到底咽回去了。背在身后的手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,比白更深一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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