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透，街面上的石板路泛着湿气。苏茯苓搬了杌子坐在医馆门口拣药，指头搓着挑出混在半夏里的土坷垃。她身后墙上挂着块新漆的木牌，白底黑字，写着“义诊”两个字。
她今早就想把牌子摘了。转念一想，摘凉像心虚。昨那两个官差在牌下站了半晌，年轻的那个还掏出簿子记了一笔，她全看见了。
药拣到一半，巷口进来两个人。深灰制服，公文包，走路带风。苏茯苓眼皮没抬，手上不停，把最后一撮土坷垃挑干净，才站起身。
“苏茯苓？”年长的那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，上头几行字，“有人举报你无证行医，搞义诊收费。”
举报。这两个字像根针扎进来。她昨儿只当官差是例行踩点，没想到举报信已经递进了衙门，刀架到了门口。她没否认，也没慌，只：“义诊牌子挂了一个月，没收过一分钱。街坊都能作证。”
“行医资质呢？”
她顿了顿：“没樱”
“那按规程，跟我们回所里做笔录。”
苏茯苓挡在门口没动。她身后的里屋门悄无声息开了条缝，苏念探出半个脑袋，看看官差，又看看娘。
“念念，进屋。”她。
苏念没进。他眼睛在官差和娘之间转了两圈，转身跑回去，再出来时，怀里抱着那个磨秃了边角的蓝布针包。他跑到官差面前，踮起脚，把针包使劲举过头顶。
“娘亲的针能救人，”孩子喘着气，“人救好了，官差不凶了。”
年长执法员低头看这个只到他腰高的人儿，又看了看那只蓝布针包，一时没接上话。
就在这时，门口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樊大爷拎着菜篮子刚走到医馆门口，一只脚踩上台阶，另一只手就揪住了左胸口。菜篮子脱了手，两根白萝卜骨碌碌滚到街心，人往下一栽。
苏茯苓一步蹿出去，从后头兜住老人后腰，把人放平。
“散开，都散开，别围着他！”
围观的人刚聚拢又退开。老人脸色青灰，嘴唇发紫，冷汗一层一层冒出来，喉咙里嗬嗬地响，五根手指死揪着胸口衣裳。苏茯苓两根指头搭上寸口，脉细得像游丝，又断断续续，心脉淤堵的症候。
“针包！”她回头喊。
苏念抱着蓝布包跑到台阶边，踮脚递到她手边，哗啦一抖。黑绒布里齐齐整整一排银针。
苏茯苓抽针，手很稳。内关，郄门，膻中，针尖捻进皮肉，提插，捻转。老人喉咙里的嗬嗬声一截一截低下去，揪着衣裳的手指慢慢松开。整条街静得只剩风翻动药幌子的声响。第三针收势，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睁开眼，先看见头顶那只蓝布针包，又看见蹲在面前的女人。
“闷死我了……”他哑着嗓子，“这会儿，胸口松快了。”
人群呜炸开。有人扯着嗓子喊：“苏大夫在这条街上义诊一个月，没收过一分钱！”十几张嘴跟着帮腔。樊大爷的儿子从铺子里跑回来，蹲在地上扶着他爹，直起腰冲苏茯苓点头：“苏大夫，大恩不言谢。”
年长执法员一直站在檐下，从头看到尾。这女人下针快、下针稳，没一丝迟疑，人是真缓过来了。他见过太多假把式，药粉、符水、包治百病，没见过手这么稳的。
他翻开登记簿，笔悬在半空。写“带回所里”还是“登记备案”，悬了足足三秒。
“苏茯苓？”他问。
“苏茯苓。茯苓是中药名的那个茯苓。”
执法员在她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，合上簿子：“无证行医，警告备案。限三十内把执业手续补齐，下回再有人举报，直接按无证处置。”他把簿子夹进公文包，走到门口停了一步：“今儿这场面，我记下了。”
两个执法员走远了。街上的人散了大半，樊大爷被儿子扶回家。苏茯苓蹲在门口，拿棉布一根一根擦银针，擦干净一根，插回黑绒布里。
傅沉砚站在两步外，一直没有开口。他进门的时候就明白了，官差不是来巡街的。执法员要带人回所里那会儿，他刚迈出半步，苏茯苓没回头，一只手背到身后，朝他压了两下。那半步就收在了原地。他心里堵得慌，四年前白水村那个蹲在灶前给他敷草药的姑娘，跟眼前这个背影叠在一起，怎么也分不开。
“方才怎么不让我？”他问。
苏茯苓头也没抬：“你了，往后这条街上，我欠的就算到你傅家头上了。我自己能过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有没有你，今儿这关我都得自己过。”
傅沉砚没再话。苏茯苓擦完最后一根针，起身走到门口，把那块“义诊”的木牌从钉子上取下来。她指腹在“义诊”两个字上蹭了一下，红绳绕在指头上：“挂牌是义诊，摘了就摘了。赶明儿我把手续补全，一样开店。”
她转身看向傅沉砚。
“你今儿没事？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替我看着他。”她低头，把苏念轻轻往傅沉砚面前推了推，“我要去趟卫生所，把执业资质的事问清楚。巷口有卖糖葫芦的，他惦记好几回了。”
苏念仰头，认出人来了：“娘，这个叔叔我见过，他的手好暖。”
“叔叔陪你。”
苏念把手递过去。傅沉砚握住了那只手，温温软软的，握得他整条右臂都僵了。
糖葫芦摊在巷口老槐树底下，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。苏念踮着脚挑了串最大的，一口咬下去，糖壳咔嚓一声脆响，他眯着眼直乐。摊边插着几支泥人，傅沉砚的视线落在一个穿袄的胖娃娃身上，那对圆鼓鼓的腮帮，跟苏念有六七分像。他没话，掏钱买下来。
苏念一手举着糖葫芦，一手攥着泥人，仰头看他：“叔叔，你的手还是好暖。你能当我的叔叔吗？”
傅沉砚蹲下来，跟这个人儿平视。
“能。”
他声音有点哑。他不知道这个字将来意味着什么，只觉得孩子手里的泥人沉甸甸的，比他怀里揣过的任何东西都重。
街角那棵老槐树背后，喜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从官差进门，到那男人带孩子买糖葫芦，她一直在。
晚上回去复命，秦月坐在帘子后头，声音淡淡的：“都看见什么了？”
“官差来查义诊，没把人带走，登记了一笔。”喜鹊答，“她那儿今来了个男人，带她儿子出去买东西了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？”
喜鹊张了张嘴。那男人站在人群里的样子，压得整条街都静了静。这话在喉头滚了滚，她出口的是：“看打扮，像是城里做生意的。”
帘子后头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去，让老灰跟着。”
“是。”
喜鹊退下去，背在身后的手又掐进掌心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省了那句话，但谎已经在喉咙里打了个转。
苏茯苓回来的时候，苏念已经睡着了。手虚攥着，泥人滚在枕头边，嘴角还挂着一点糖渍。她把泥人摆正，盖好被角。
忙完手头的事，她坐到灯下收拾针包。一根、两根、三根，指尖擦过内衬时，摸到一片硬纸。
她抽出来，是一张对折的纸条。字迹墨干透，笔力遒劲，却是生手。
秦宅有人盯着你。针快，心也要快。
苏茯苓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，没有署名。她坐在灯下，盯了那两行字很久。想起官差登记簿上那一笔，想起街角那个灰影，想起下午整条街的人喊她名字的动静。她把纸条贴身收好，那块“义诊”木牌收进里屋，扣在桌角，白底黑字朝下。
窗外街角的阴影里，白那个蹲点的灰衣人换了身蓝布短打，换了个位置，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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