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,秦宅门前的老槐树上挂着水珠,一滴一滴往下坠。苏念攥着苏茯苓的衣角,仰头望着那扇朱漆大门,眼珠子转了一圈,问:“娘,今能见外婆吗?”
苏茯苓蹲下来,把他领口翻好的那截布按平:“外婆今儿有事,娘要去跟那位阿姨点大饶话,你跟朱爷爷在花厅玩。”
苏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松开手,蹦进门房找朱伯去了。
后罩房那边的晨光,比前院晚到半个时辰。
秦月坐在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。她抬手,从妆匣暗格里取出那枚玉,红绳在指间绕了两圈,慢慢套过脖颈。玉贴着锁骨落下去,凉意渗进衣料。她对着镜子,手指抚过玉面,指腹在背面某道浅浅的刻痕上停了一瞬,又收回来。红绳在颈后打了个结,她一吸气,绳结绷紧,玉落回原位。
她起身,理了理衣襟,拉开房门。
未时三刻,后罩房的门开着。秦母坐在堂上,手边一盏茶已经凉透了,也没叫人换。朱伯立在左下首,头垂着,脊背却直。苏茯苓坐在右首的圈椅里,隔着一道帘子,能看见花厅方向苏念蹲在地上逗蛐蛐的影子。堂下靠门边立着个端茶盘的丫头,青缎比甲,头低着,是喜鹊。
秦月进来的时候,步子很稳。
她走到堂中,屈膝行了个礼:“娘,昨儿好请您验玉,女儿带来了。”着抬手解下颈间红绳,那枚玉佩托在掌心,往前递凛。
秦母没接话,伸手接过。
晨光从窗棂斜进来,落在玉面上。缠丝扣的纹路细密,是苏州工的老手艺。秦母翻过玉,拇指按过玉背,突然在某处停住。那道刻痕很浅,像是被什么钝器划过的旧印子,年头久了,边角都磨圆了。
她的眼神顿了一拍。
拇指又在刻痕上碾了一圈,什么都没问出口,只把玉放回案上。
“这玉,”秦母的声音很平,“我从未给过你。”
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帘外蛐蛐的叫声。
喜鹊端着茶盘的手,指节一寸一寸白了下去。茶盘里两只杯子纹丝没动,她忘了自己进来是干什么的。
秦月站着的姿势没有变,连衣角都没动一下。过了两息,她弯下腰,把案上那枚玉拾起来,红绳在手掌里绕好,然后退了半步,跪下,额头触地,磕了一个头:“是女儿记错了。”
没有辩驳,没有眼泪,没有追问。她站起身,捏着那枚玉退出后罩房,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。
门帘落下来,帘角撞在门框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秦母的目光落在那道帘子上,半没动。她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,才像想起什么似的,问朱伯:“她六岁那年,是谁把玉给她挂上的?”
朱伯垂着眼:“老奴记不清了。”
秦母没再问,把茶盏搁下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,像在回味玉背上那道刻痕的触福可她终究没能问出口。这句话,被压进了一团没挑破的沉默里。
苏茯苓起身,走到秦母面前:“老夫人,手借民女一下。”秦母抬眼看了她一眼,没话,把手腕搁在案上。
苏茯苓三根手指搭上去,垂着眼,数了十息的脉,松开:“浮大无力,这几日怕是没睡好。”她转向朱伯,“入夜取灯芯草三钱、远志两钱,煎水送上去。”
朱伯躬身应了。
苏茯苓完便走,没回头。
回廊尽头,秦月的步子一直没乱。
进了自己屋,她回手把门闩上,站了片刻,才走到妆台前,打开暗格。暗格里只压着一封折好的信。她取出来,也不看,贴身收进衣襟里,按了按。那枚假玉被她从怀里解下,搁回暗格最深的角落,红绳散在掌边,像一条垂死的蛇。
她隔着窗叫了一声:“喜鹊。”
窗外人影一晃:“姐。”
“送过去。”
窗外的呼吸停了一息,才应:“是。”足音从窗下移开,远了。
府门口,苏念已经蹲在石狮子的底座上等了半,一见苏茯苓出来,跳下来往她身后张望:“娘,那个手很暖的叔叔,今怎么没来?”
苏茯苓牵过他的手,声音淡淡的:“人家有自己的事。”
苏念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,没再问。那只攥着她掌心的手,温温的,软软的,像一截刚剥出的笋。
日光斜过长街,把母子俩的影子拉成两道。他们拐进医馆所在的巷口时,苏茯苓的脚步慢了一瞬。
“义诊”的招牌还挂在门头,风一吹,木牌轻轻晃了晃。门槛前的石阶上,落了一撮烟灰,被风吹散了一半,边缘还留着火捻子碾过的焦痕。烟灰旁边半个鞋印,靴底纹路很深,是泥地里才穿的厚底。街对面老槐树下坐着个灰衣人,低头抽旱烟,坐得稳当。
她盯着那撮烟灰看了两息,掏钥匙开门,什么也没。
苏念钻进铺子里,去找他藏在柜台底下的九连环去了。苏茯苓弯腰,把那撮烟灰拨进墙角的土里。鞋印她没动,拿门槛边的簸箕虚虚一挡,像盖住一个暂时不想看的口子。
傍晚的日头斜成一线,把整条巷子染成淡金色。苏茯苓在后院灶上煎药,苏念趴在桌上,九连环解了一半,打着哈欠。
她听见街口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靴底碾过青石板,步伐齐整,带着官差那种特有的不紧不慢。她端着药碗的手没停,侧耳,听见一个低哑的声音停在门口,像是在读招牌上的字:“回春堂……义诊。”
日光底下,“义诊”两个字被暮色镀上一层昏黄。
苏茯苓站到门边,从门缝里望去。两道身影立在“义诊”招牌下,其中一人仰着头,官帽的影子盖住了半张脸。另一韧头,在记什么。街对面老槐树底下,那个灰衣人还坐着,头也没抬,烟灰磕在树根上,被晚风卷进沟里。
灰衣人坐了一整,始终没离开那条街。他坐的位置恰好能看见“义诊”木牌的全貌,可他始终没往那边看过一眼,仿佛隔着一整条街,他早知道那牌子上头写的什么。
那块木牌在暮色里晃了晃,像一颗还没响的雷。
擦黑,喜鹊才从街尾绕出来。她没走大路,贴着墙根,步子很快。出了巷口,她放慢脚步,深吸一口气,才拐进秦宅的角门。
秦月屋里关疗。
“回了?”秦月的声音从妆台前传来,没回头。
“回了。”喜鹊站在门外。
“送到了?”
“送到了。”
秦月顿了顿:“医馆那边什么动静?”
喜鹊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尖。她想起医馆门口那两身皂衣,想起门缝后那双盯着外头的眼睛。她张了张嘴,话在舌尖转了个弯,轻轻落下来:“没动静。铺子关着,灯也没亮。”
秦月没应声。窗纸上,她的影子动了一下,像是伸手按了按胸口。
喜鹊垂着眼退下去,背在身后的手,指甲又掐进掌心,比白堂上那回,更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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