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亮透,屋檐挂着一夜未收尽的凉。苏茯苓推开院门,青石阶上坐着个人。
傅沉砚西装外套搭在膝上,衬衫袖口卷到臂,肩头洇开一片深色潮意,从半夜坐到亮,把台阶坐凉了。
苏茯苓把门带拢,没让他站起来:「傅总闲的?」
他抬头看她,眼底一层没睡透的薄红,声音倒稳:「匣子的事,想了一夜。你今日去秦宅,我跟着。」
她没应声,转身进屋。灶上热水剩半壶,舀了一碗,往碗底搁了一把干姜片,端出来递过去。他接过碗,没问姜的事。两个人一个把水喝完,一个收晾绳上的药包。
苏念揉着眼睛出来,牵着娘的衣角,看了台阶上的男人一眼,仰头问:「娘,那个叔叔为什么跟着我们?」
「他顺路。」
「那他为什么不走快一点?」
苏茯苓没答。傅沉砚端着空碗,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。
上了路,他果然不凑近。隔着十步远,她走他也走,她停他也停。晨光把两道影子拉长又缩短,一路无话。苏茯苓心里在过账:昨日开匣动静太大,绝笔上「受托携入深山调养,及笄当归」十个字,一笔一划她都记得,委托人那栏却是空白。张守拙到死没写那个名字,是答应过人家不提。能让他守口如瓶十四年的人,只有秦母。
未时的秦宅后罩房,比想象中安静。紫檀案上青灯压得极低,火苗有一搭没一搭地跳。秦母坐在案后,银灰对襟衫一粒扣没解,像是从早晨就坐到了现在。朱伯立在门边,袖着手。
苏茯苓在门口福了一礼,把苏念往身后拢了拢。孩子探出半个脑袋,看着满屋的人问:「娘,这个奶奶为什么要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?」
满屋的弦绷紧。秦母放在膝上的手蜷了一下,没接话,朝朱伯点零头。
朱伯会意,上前半步:「姑娘,老朽受太太之命,把当年的事清楚。」
「十四年前,太太亲生的女儿刚满月就被张先生接走。临走那日,太太亲手缝了一床襁褓,绣了半个『归』字。老朽当时就在廊下,那襁褓用的是老家锁边法,一针一线都是太太的手艺。」他顿了顿,嗓子里像含着砂,「老朽还记着一桩,那孩子颈后靠左肩有枚月牙胎记,月牙朝里。当年张先生抱孩子上车,老朽亲手递的包袱,看得真真的。」
秦母放在膝上的手又蜷了一下。
朱伯没停:「还有一件,今儿一并了。二姑娘来的时候十一岁,是太太心善抱养的,不是秦家的血脉。这一点,老朽从头到尾看着,不敢一句假话。」
苏茯苓从包袱里取出一角旧襁褓,摊在掌心。秦母的目光落在那截旧布上,人没动,手指却在案下捻了一下。半晌开口,声音干涩:「那半个『归』字,我绣到第四针,手抖得下不去针。想着等孩子回来那,再补完右边的半笔。」
她抬起头,隔着灯影看苏茯苓:「张守拙的信,你带了?」
苏茯苓取出半页绝笔,放上案。秦母低头看那行字,念了一遍:「受托携入深山调养,及笄当归。」
又念一遍,喉间像堵了东西。「当归。」她,「那年丫头被人拐走,我找遍半个省,是张先生替我要了回来。孩子体弱,他抱进山里去养,养到及笄,当归。」
她顿了顿,一字一字砸下来:「托他的人是我。」
五个字落定,满屋的空气都轻了半分。苏茯苓盯着她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出一丝愧疚补救的影子。灯影里那双眼睛红得厉害,却一滴泪没落。
秦母迎着那道目光,没有躲:「你后颈那块月牙胎记,朝里长的。我缝那床襁褓的时候,心里头一遍一遍描过。」
苏茯苓嗓子发紧。她从包袱里取出襁褓的另半截,和一包晒干的当归须并排搁在案上:「师父,『当归』二字,是药,也是命。」
秦母的手刚碰到襁褓角就缩了回去,像被那截旧布烫了。她别开脸,对着门外的光,声音拔高了半寸,是给整个屋子听的:
「她是我秦家的女儿。」
这当口,有人端着参汤进了后罩房。藕荷色衣袖,描金托盘,养女一只手虚扶着碗沿,进屋先对秦母笑:「母亲了半话,润润喉。」
碗搁在案角,她像才看见苏茯苓,微微一怔:「哟,苏姑娘也在?今儿后罩房这么大的阵仗,我还当出了什么事。」她在秦母下首坐下,笑得温婉,「母亲年纪大了,认亲是好事,可也得防着底下人送错消息。外头什么样的人没有,别叫有心人蒙了去。」
秦母没接话,把参汤碗往案边推了推:「你怎么知道是认亲的事?」
养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又柔了几分:「母亲的是,我这张嘴笨,只会心疼人。」她话锋一转,看向苏念,「苏姑娘这儿子长得可真好。怎么不见孩子的父亲?莫不是……有什么不便的?」
后半句像往烧红的铁上泼了杯凉水。苏念抬头看了看娘,又看了看养女,不懂这话的分量,低头摆弄手里的糖纸。
秦母没让话头落地:「她是我秦家的女儿。她生的孩子,是我秦家的外孙。二丫头,血脉的事,朱伯方才当着你我的面了个明白。」
养女嘴角动了动:「母亲,我是怕您……被人蒙了心。」
「你在秦家这些年,我几时蒙过?」秦母指节在案上叩了一下,「还是,这个家,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定门风了?」
这句话像刀,隔着案面削过去。后罩房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花。养女垂在袖中的指尖掐进掌心,脸上那点笑层层叠叠补回来,口气软得像没发生过:「母亲的是,是我多心了。我这不是心疼您么。」
秦母不接她的话茬,目光落向她颈间:「你那块玉,明日拿来我瞧瞧。」
养女的笑又僵了半息,手条件反射地往脖子上摸了一把:「好。母亲要看,明日我送来。」
秦母不再看她,对苏茯苓道:「今日先到这儿。你带孩子回去,明儿再来。」
养女起身行礼,笑得周全:「母亲歇着,我明日来陪您话。」徒回廊尽头,她脸上那点笑才一寸一寸收干净,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自己院里去了。
后罩房里,苏茯苓福了福身,牵着苏念往外走。走到门边停住,没回头,声音很轻,像是过了十四年才找到调子:
「母亲。」
秦母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。苏茯苓没等回应,带着孩子出了门。朱伯在门边欠身送她,目光越过她肩头,往院子拐角扫了一眼,喜鹊正低头擦栏杆,青缎比甲。朱伯张了张嘴,到底没出声。
院子里日头偏西。苏念走了几步,仰头问:「娘,我以后要叫那个奶奶『外婆』吗?」
苏茯苓「嗯」了一声。孩子想了想,郑重地点点头,把攥了一路的糖纸抚平,塞回兜里。
养女回到自己房中,把门带上,从妆匣暗格取出那块假玉,在指间转了两圈。她对着铜镜摘下耳坠,问身侧的喜鹊:「苏姑娘在药市那间铺子,挂的是什么招牌?」
喜鹊一愣:「听是……义诊。」
养女把玉放回暗格,半晌没话。抽屉里压着一张空白信笺,她摸出来,又放回去。
「义诊,也要行医的资格。」
她把信笺收进袖口。正门走不通,总得有条别的路。
秦宅大门外,苏念出了垂花门就撒开腿跑,跑到大门口,一个没刹住,撞在一个人身上。
他仰起头。傅沉砚站在门槛外三步的石阶下,被一个软乎乎的人撞了个趔趄,低头对上一双亮得不行的眼睛。苏念也不怕生,仰着脖子看了他半,笑了,从兜里摸出一颗饴糖塞进他掌心,糖纸都攥皱了。
「叔叔,你手好暖。」孩子,「我娘讲了,吃了甜的不想家。」
傅沉砚捏着那颗糖,蹲下来,鬼使神差地问:「你叫什么?」
「苏念。」孩子大大方方报名字,眼珠一转,「思念的念。」
傅沉砚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不重,却半没缓过来。他盯着那张脸,眉眼不清哪里眼熟,又哪里都不像。他晃了晃那个念头,把它归成孩子生得讨喜:「好名字。」
他把糖放进口袋,直起身。苏茯苓站在门廊下看着这一幕,没有出声。日头把两道影子叠在一处,一大一,隔着一臂的距离。
傅沉砚迎上来两步,问:「认了?」
「认了。」苏茯苓低头,牵过跑回来的苏念,「明儿还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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