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药市刚卸下门板,苏茯苓已经把银针摊开了。朱伯坐在矮凳上,半张脸僵着,嘴角向右歪出三分的弧度,话带着含混的气音。
“昨晚贪了两口凉茶,今早起来就这样了。”
苏茯苓没接话,指尖按上他的颊车穴,地仓、颊车、合谷依次下针,手上捻针的力道比上一回更稳。一刻钟后,朱伯嘴角的歪斜慢慢回正,他拿指尖戳了戳腮帮子:“姑娘这手针,比城东老大夫还准。”
苏茯苓收针,把药布巾折好,声音不高:“朱伯,你这毛病不是贪凉勾起来的,是心里压着事,夜里没睡实,虚风才上了头。你一把年纪了,替主家藏了十几年的旧账,也该琢磨琢磨,这战底要不要翻到明面上来。”
朱伯张了张嘴,半晌,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好的绢帕,递到她面前:“太太让我捎句话,想请姑娘明儿带公子来后罩房坐坐。”
苏茯苓接过绢帕,指尖摩挲过帕角的锁边绣纹,那针脚和秦母塞给她的旧襁褓如出一辙。她把帕子折好收进袖中:“不用明儿挑了。明日未时后罩房,我带孩子去,把该的开,该认的认了。朱伯你明日也在场,当年的事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朱伯愣了好一会儿,脊背慢慢直起来,浑浊的眼里泛起一点光:“姑娘这是……要主动摊牌?”
“十四年了,这账在秦家压了十四年,在秦太太心里翻了十四年。”苏茯苓扣上药箱,一字一字沉得很,“我在山村里被蒙了二十多年,如今查到这里,不想再等谁挑日子、看谁脸色。明日未时,她要认,我当面认;她要问,我一句一句答。我苏茯苓的出身,我自己来开这个口。”
朱伯望着她走出铺子的背影,老半没动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太多人巴望攀上秦家这根高枝,可这个姑娘,分明是把高枝当成了一局棋,自己落子,自己开局。
秦宅正厅,檀香烧到一半,秦母半倚在榻上,指间盘着一串旧念珠。
养女秦月跪在她跟前,眼眶红着,声音压得又低又软:“女儿知道太太心里有事。这些年我什么都能不要,只求太太别赶我走。”
秦母眼皮都没抬:“这是唱的哪一出?”
“玉的事……女儿听了。”秦月膝行半步,泪珠子滚下来,砸在青砖地上,“太太若是寻回了亲生的,女儿替太太高兴。我占了十四年的位置,本就该还回去。太太不必顾念旧情,我今夜就去收拾东西。”
她伏下身,额头贴地,肩膀微微发抖。
这招以退为进,在秦家使了十四年,从未失手。可这一次,榻上的妇人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秦月后背开始发凉,才听见秦母开口,声音淡淡的:“你十一岁进府,我也养了你十四年,什么性子我能不知道。你要是真想走,不会挑在我刚验完玉这来跪。你跪的是我的软肋,不是你的错处。”
话点得像针破窗纸。秦月伏在地上,指甲掐进掌心,声音却更柔了:“太太冤枉我了,我真是……怕太太心里膈应。”
“膈应什么?”秦母端起茶盏,语气不咸不淡,“我这几日总梦见从前的事。”她的目光越过茶盏的雾气,落在秦月后颈上,“梦见家里有个丫头,后颈上有一弯月牙儿,会笑着喊娘。”
秦月伏地的身形微微一僵。那一下极轻,可秦母看得真切,指尖在茶盏上顿了顿,又缓缓放下:“行了,起来吧。地上凉,别跪出病来。”
秦月退出去时步伐稳当,脸上挂的笑意转过回廊才一寸寸冷下来。回到自己院子,她反手关上门,扯下颈间那枚玉佩,解开崭新的红绳,把玉塞进妆匣底层的暗格里。
“喜鹊。”门外的丫鬟应声进来,垂着头。
“你去查一件事。”秦月声音压得很低,“苏茯苓那个儿子,进梧桐巷之前,孩子他爹是谁,给我查清楚。”
喜鹊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很快低下去:“姑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玉已经合龙了,身世这条路我争不过。”秦月指尖敲着桌面,“那就看谁更配做秦家的女儿。她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,就算太太认了,秦家的门槛能容得下一个不清父系的外孙?”
夜色沉下来的时候,巷子里起了风。苏茯苓把苏念哄睡,掖好被角,起身去合窗户,手指刚搭上窗棂,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叩门。
三下,不急不缓,像是笃定了她还没睡。
她点了一盏灯,走到院门口,门缝里漏进一截剪影。是个高个的男人,肩很宽,立在风里一动不动,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。
她拉开院门。灯影往上,照见一张清瘦的脸。男人约莫三十岁,眉眼深沉,衣襟袖口全是奔波的风尘气,一只手稳稳托着那只木匣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灭了她手里的灯。
“苏茯苓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哑,“四年前,白水村。”
她站在原地,没动。
“傅沉砚。”她叫出他的名字,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,指尖却把灯柄攥紧了。
他往前一步,把那只旧木匣递到她面前:“这是张先生托傅家保管的东西,我父亲守了九年,临终前交给我。”
苏茯苓没接。月光下能看清木纹深处的旧痕,像被手摩挲了无数遍,挂着一把铜锁,锁孔已经锈了半圈。
“先生,这匣子只有你能开。”傅沉砚声音沉沉的,“我找了你四年,终于找到了。”
她终于伸手接过那只匣子,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枚的旧钥匙,那是她从师父的遗物里翻出来的,一直不知道开的是哪把锁。钥匙插进锁孔,卡了一下,再一转,铜锁弹开。
她掀开匣盖。里面铺着一方泛黄的棉布,布上叠着一页折好的纸,纸旁放着一枚青玉印。她拿起那方印,底面篆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辨:张守拙印。她的指尖猛地攥紧,喉头滚了滚。师父的私印,从不离身。
打开那页纸,是半页信笺,墨色已旧,笔迹方正,是师父手书:
“受托携入深山调养,及笄当归。若终不归,此匣为凭。”
落款年月,正是她刚被捡回山村的那个冬。
苏茯苓盯着这两行字,眼眶一点一点泛红。她原以为自己是老道在山路上捡的弃婴,如今才知,这世上有人在十四年前,就把她托付了出去。
“受停”她声音发哑,指尖摩挲着纸页上的字,“师父是接我,不是捡我。”
傅沉砚站在灯影里,目光落在她脸上,喉咙动了动,挤出两个字:“是你。”
四年前的夏,白水村涨水,他在山里迷了路,是那个采药的姑娘用草药替他敷了伤口,给他灌了半盏热汤。他醒了,她已经背着药篓走了。他后来找遍整个村子,没人认得她。可他记得她后颈上有一弯月牙形的胎记,记得她递药碗的手腕上系着一道褪色的红绳。
他找了四年。如今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,手里握着他带来的一页旧约,眼眶红着,腰杆却挺得笔直。
苏茯苓吸了一口气,把那页纸心折好,连同师父的私印一起收回匣中,合上盖,才抬眼看他。她的声音本来稳着,到最后一个字时,还是起了一丝颤:
“进来吧。”她侧身让开一条门缝,屋里一盏暖灯融融地亮着,“孩子睡了。”
傅沉砚刚抬起的步子,硬生生顿在半空。他听见里屋传来一个孩童细细的呼吸声,还有一声含混的梦呓,像是在喊“娘”。
他的手在袖中攥紧,喉结上下滚动,目光穿过那条门缝,落在里屋那片昏黄的灯光上,半没有落下脚。那只旧匣他守了四年,从没想过,打开它的人身边,还会有一个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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