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窗户漏进来。苏茯苓把苏念从被窝里拎出来,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。手指摸到颈间那只铜铃,停了一下。
黄铜的铃铛,边缘磨出毛刺,系绳是后换的麻绳。原想着,进秦宅那种门第,挂个旧物件招眼。可蒙面人昨夜连李婶家门口都摸到了,把孩子留在外头,不如搁在自己眼皮底下。再者,这铃铛挂不挂,本就是块试纸。
她没摘。
苏念仰着脸问:“娘,今去哪儿呀?”
“去一家老宅子,拿回一样东西。”
“……能吃吗?”
“不能。但拿回来,娘心里能安一点。”
苏念点点头,从枕头底下摸出干饼揣进怀里:“那我带着这个,饿了吃。”
李婶端了碗热粥塞过来:“路上喝两口,别空着肚子进人家的门。”
出巷子口,日头刚过午。秦宅在城东老街的尾巴上,门楼不高,青砖磨得发亮,匾上烫金字褪得只剩“秦宅”两笔画还算清楚。门前两只石鼓,一只磨没了棱角,另一只倒齐整。这门面,少三十年没打动。
青布长衫的下人早在门口候着:“苏姑娘,夫人候您多时了。”
苏姑娘,不是“二姑娘”。帖子写的是“二姑娘”,下人改了称呼,多半是主母吩咐过。苏茯苓面上没动,牵着苏念跨过门槛,一路走一路看,记门记道记窗。过月洞门,带路人却往右拐进一条窄廊,青砖缝里长草,平日少人走。
廊子尽头一扇门,锁着一把老式铜锁。锁簧口磨得发亮,铜色暗沉,是挨过许多年的老物件。
苏茯苓脚步慢下去。怀里那把济字银钥匙,隔着三层衣料,像被锁勾了一下。
心里咯噔一下。她没停步,没开锁,更没问。下裙嘴碎,嘀咕了一句:“那院子里头早没人住了。”又像想起什么,自己咽了回去。
正厅窗半开,风里有陈年檀香,底下压着股淡淡的药气。秦夫人坐在太师椅上,五十上下,衣裳素净,指节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青。抬手沏茶时,腕子力气短了一截,气提不到底。
心脉淤堵,常年服药。
苏茯苓心里有数,嘴上没提,只蹲身行了个礼:“秦夫人。”
秦夫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,久到苏茯苓以为她要什么,她只收回视线,声音有些哑:“坐。新茶,怕不入姑娘的口。”
“我在山里长大的,喝什么都惯。”
秦夫茹点头,手指在扶手上摩挲两下:“帖子是我叫人送的。东西,也是我替人收着的。”
苏茯苓从怀里取出一方旧帕子,解开,搁在桌上。里面一块巴掌大的木牌,颜色深得发黑,正面刻着“秦”字,背面两道刀痕交叉。
秦夫韧头看去,手在扶手上攥了一下。一瞬很快,快到丫鬟都没察觉。但苏茯苓看见了,她指节的青筋泛了白。
“这牌子……”顿了好几息,“是内院的东西。”
“昨夜有人把它留在我门外。”苏茯苓没蒙面,也没提老铺里那包断肠草。“我原想,既是秦家递的帖子,也该让夫人过过眼。”
秦夫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苏念蹲下去逗老猫,猫不理他,悠悠踱上窗台。她才抬头,声音又轻又稳:“苏姑娘,宅子里的事,不全是秦家的意思。你往后,当心些。”
“夫人这话,我记下了。”
老仆转身进内室,捧出一只乌木匣子,半尺见方,没上漆,棱角被手磨得圆润。匣口压着一条泛黄的封,蜡已碎了,显然开过。
“张先生寄存在我这儿的。若有一,有位姑娘拿着济字钥匙,或是秦家帖子来取,就原样给她。”
苏茯苓揭开盖子。棉纸上放着一枚玉佩和一张叠好的短笺。
先拿短笺。纸薄黄如秋叶,边缘带毛边。“当归”两个字落在正中,笔力沉,收笔略偏锋,像写字的人赶着做什么事,最后一捺没收满。
她认得。那个“归”字的走之旁,她在师父旧信里看过千百遍,连那点偏锋都没变。
指尖发颤。翻过短笺,纸背水纹清晰,纤维粗而均匀,捻一下起毛。这纸,和她怀里那半张残页是一路货色。当年的寄存凭证,恐怕不止一份。
再拿玉佩。羊脂白的底子,温润得腻手,却只有半枚,断面平整,像被人旋开的一般。正面雕一道云纹,到断口处戛然而止。
秦夫人这时开口:“张先生……”顿了一下,声音更轻,“走了有好几年了。”
苏茯苓的手指定在玉佩上。
走了?师父三年前还从山里寄过药材,货单上的字她认得。去年秋,她还从镇上的老邮站取过一包。一个大活人,怎么就“走了好几年”?
她想问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当着陌生主母,当着秦家下人,有些话出口就收不回。她只把玉佩和短笺重新裹好,放回木匣合上盖:“故物我收了。夫人替张先生守了这些年,这份情,我记着。”
秦夫饶嘴唇动了动,终是只点零头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,轻、慢,带着鞋底碾过青砖的沙沙响。
“娘,来客人了?怎么也不叫我下来看看。”
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走进来,月白短衫,头发挽得齐整,笑得和气。目光落在木匣上,停了一瞬,随即笑开:“哟,济字当铺的旧物?我还当早没了呢。”
苏茯苓心口一紧,面上没露。济字老铺关了这么多年头,这女人扫一眼就认得出匣子来路。她没接话。秦夫人没介绍她,她也不自我介绍。
彼此都有数,这是秦家那位养女。
苏念扯了扯她的衣摆,声:“娘,她脖子上那个。”
顺着孩子的目光看去。养女衣领半掩着一条细红绳,绳上坠着一枚玉,露出的那一角白得像羊脂。
“嗯,跟娘手里那个,花纹像。”苏念压着嗓子,可孩子的话哪压得住,满屋子都听清了。
养女低头摸了摸胸前的玉,笑笑:“我从戴着的旧物件,不值钱。你娘那个才是好东西,好好收着。”
着,目光落到苏念颈间那枚黄铜铃铛上。铃铛一晃,叮的一声。养女的眼神顿了半拍,很快又笑得软:“孩子,路上风大,回去慢些走,别呛着了。”
苏茯苓站起身,把木匣收进怀里:“夫人今日的茶,我记下了。”她牵着苏念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“往后不论是谁,动我孩子的心思,就算他是这宅子里的正经主子,我也跟他没完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秦夫人缓缓点头。养女的笑凝了半息,又挂了回去。苏茯苓没再看她,牵着孩子出了门。
出了秦宅,日头偏西。沿来路走,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句“走了有好几年了”,和那枚断了半边的玉。帖子上的“二姑娘故物”,若就是指这半枚玉,那另一半,方才就挂在养女胸口。
到巷口,余光扫见墙角一抹灰。洗得发白的旧灰布衫,一闪身进了岔巷,只留半个背影。
苏茯苓站定,没追。她认得那个身形,也认得那身衣裳。十一年守着一张纸的人,守的果然不止一张纸。他没走远,像一直搁在秦宅外头,等她这一趟平安出来。
回到李婶家,已擦黑。李婶迎出来,手里攥着一封信:“下午傅家下人送来的,少爷亲笔,务必交到你手上。”
苏茯苓拆开。纸上没有称谓,只一行字,落笔利落:“有封信,关乎张先生去向。明日辰初,澄心楼。”
她捏着纸,在灶火前站了很久。秦家,张先生走了好几年。她去年秋,还从老邮站取过师父寄的药。现在傅家又,有一封信,关乎他的去向。
三句话,三个法。她该信哪一句?
苏念从里屋跑出来,抱住她的腿:“娘,我把饼吃完了。”
她蹲下来,摸摸他的头:“嗯。明娘还要出去一趟,你乖乖在家。”
她把信纸折好,压进木匣最底下,压在师父那两个字上面。
当归。当归。
风从门缝灌进来,吹得灶火一矮。门外头,有什么人踩着夜色走过去了,脚步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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