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婶在灶上蒸了一屉红薯,热气泼整个堂屋都是甜味。苏茯苓把苏念的领子翻好,从柜顶上取下乌木匣,又放了回去。她今不打算带这个匣子,也不打算带孩子。
苏念蹲在门槛上,拿树枝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鸟,抬头问她:“娘,今去见那个叔叔?”
“嗯。”苏茯苓把药篓里的干荷叶压实,想了想,又抽出一包陈皮放进去,“去见个给娘递信的人。”
“哦,”苏念低下头,树枝在地上戳了两下,“那个叔叔待娘不一样。他上次给我糖,先看了娘一眼。”
苏茯苓手一顿。这孩子什么都不记,偏偏记这些。
李婶从灶间探出头来,捧着碗,像是随口一提:“今儿个早起,巷口没见那个人。前几日见他在对面修车摊坐着,今倒空出来了。”
苏茯苓没接话,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。灰衫汉子不在李家巷口守着,要么是事情有了着落,要么是今有别的地方要去。她弯下腰,替苏念把鞋带重新系紧。
“娘今不带你。”她得轻,确定,“你跟着李婶剥毛豆,回来给你带桂花糕。”
苏念也不闹,歪着脑袋想了想,点点头:“那叔叔要是给我糖,娘帮我装在兜里。”
苏茯苓没有再应,捏了捏他的脸,出门。
清晨的街面泛着潮气,卖豆浆的铺子刚支开棚子,白汽顺着风往人脸上扑。她一路走,一路把昨晚那三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。秦家夫人师父“走了有好几年了”。去年秋她自己从老邮站取回一包药材,包药纸上的字是师父的没错。傅家昨夜送来的信,“关乎张先生去向”。三个法,两条岔路,外加一包实实在在的药。她信哪一句,哪一句就得带她走一段路。
走到澄心楼对面,她停下来,借着茶寮的棚沿拍掉鞋面沾的泥。就在这个当口,她眼角余光扫见茶寮最里侧那张桌上,一碗粗茶还冒着细气,桌角的条凳上搭着一件旧灰布衫,人已不在。像是刚起身走开的模样。
苏茯苓目光在那件灰布衫上停了一瞬,没有多看,转身上了澄心楼的台阶。他不在李家巷口,是在这儿等着。守纸的人,果然换了个地方守她。
楼上的雅间还是老地方。傅沉砚已经坐在窗前,桌上一壶茶,两只杯,一碟酥点,那封信用黄麻纸包着,压在他手边。他没有先话,替她倒了杯茶,推过去。
苏茯苓坐下来,不看茶,看那封信。黄麻纸的封口完好,封皮上有两行字,一行是新墨,写着“澄楼苏姑娘转交”,是傅沉砚的手笔;下面一行是旧字,洇了水又干透,边角起了毛,只有两个字她认得真真切牵
“茯苓。”
师父的字。她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傅沉砚没有催她。他手边的茶凉了半,苏茯苓才开口:“信什么时候到傅家的?”
“四年前。”
她抬起头。傅沉砚迎着她的目光,没有躲:“张先生临走前,托人送到我父亲手上的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当年他在傅家做过事。替我父亲出过一趟远门,去川西办药,办得妥帖,两家就一直走动。这信本该那时候就送到你手上,朝里出了些岔子,压了下来。”
他得轻,像揭一层旧纸,只揭一角,看见底下还有东西,但手停了。苏茯苓没追问那“岔子”是什么。她听得出,这一句是给她的台阶,也是他留的扣。
“我可以看?”
“本就是给你的。”
苏茯苓拆了封口。信纸薄,折痕深,纸边有些脆,抖开的时候簌簌轻响。她认得这纸,师父用来包药材的那种老棉纸,水纹清晰,捏起来格外涩手。信写得不长,三行字,墨色浓淡不均,像是赶路途中停下笔来的:
“茯苓:我往南边去。去水埠镇,寻一个旧年欠了漳人。账清了便回。若入了冬还没回来,你不必寻我,柜里那张药单子够你吃用到年关。”
落款不像落款,只画了一株草。那是他教她认“柴胡”时随手画的样子,画了半辈子。
苏茯苓把信翻过去,纸背还有一行,字更,像是临时添的,墨色与正文不同,淡得几乎看不出:“二姑娘那桩事,我替她办了。”
她盯着这几个字,指腹在纸面来回捻了两遍。水埠镇,旧账,入了冬。师父不是死了,也不是消失,是他自己往南边去了。可“二姑娘”三个字,像一粒沙子硌在她心口上。这间屋里,她见过二姑娘的什么东西?她怀里那半枚羊脂玉,秦家帖子上写的是“二姑娘的故物”。
她把信纸收好,抬起头:“水埠镇在哪个方向?”
“南边。走水路,两的筏子。”傅沉砚端起茶,又放下,“我父亲当年也去过那地方。张先生要找的人,或许我父亲留过底子。你若要细问,我可以翻。”
这话得很坦白。坦白本身就是招式,他把你引到那条线的入口,告诉你有路,但不告诉你路是谁开的。苏茯苓把茶喝完,站起来:“翻到了,再来找我。”
她没有谢,也没有再见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傅沉砚在背后开口:“信压了四年,是我的过失。这几年,我也在找他。”
苏茯苓脚步滞了滞。她没有回头,只点零头。
下楼的时候,晨光正好斜进楼道,照见门帘上积了一夜的露气。她走出门,往巷口的方向瞥了一眼,茶寮那张桌上,旧灰布衫已经不见了,那碗凉透的粗茶还在。
夜里,苏念睡下之后,苏茯苓把门拴好,点亮灯,把怀里所有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,在桌上摆成一排。
铜铃。票根。金字银钥匙。旧纸残页。短笺“当归”。半枚羊脂玉佩。黄麻纸信。
七样东西,铺了大半个桌面。灯芯哔剥响了一声,她的目光从玉佩缓缓移到那封信上,落在“二姑娘”三个字上。短笺上“当归”的走之旁,是师父的笔;信上的字,也是师父的笔;两处纸料捻起来,纹理粗细一致。她伸手,把玉佩放在信纸旁边。半枚玉的云纹断面戛然而止,像一句话没完,断在气口上。
“二姑娘”是秦家帖子里写的故物,“二姑娘”是师父信里那桩要替她办的事。那师父这辈子藏着掖着的东西,跟秦家那道深宅其实是一样东西。
她把玉佩捧起来,对着灯看了很久。另一枚在养女颈上,两半玉若真是一对,那被掰开的就不是一块玉。是这桩旧案里,某个不肯出口的人。
苏茯苓把信纸叠好,心地压在枕头底下,熄疗。黑暗里,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过去了,像是有人踩着一片落叶,走得很刻意。
她没有动,铜铃就在枕边。明,该去问问那件旧灰布衫的主人,水埠镇到底藏了他师父多少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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