亮透时，苏茯苓坐在旅馆床沿，把木匣子里的东西又过了一遍。
针方抄本压在匣底，半张旧照也留在匣里，合上盖子，塞到枕头底下。锈死的录音笔用布条缠了三圈，放进包袱最深处，她今要去打听，城里有没有能修这东西的师傅。那两块青白玉佩在掌心并排躺了片刻，凉丝丝的，像握了一夜冰水。她把其中一块挂回苏念脖子上，另一块贴身收进内兜。
苏念揉着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，迷迷糊糊地问：“妈妈，走不走？”
“走。”苏茯苓拍了拍他的脸，“今去守店。”
楼下门廊里，王记面馆的方婶拎着个搪瓷缸子正等着。见她下来，把缸子往前一递：“趁热喝了。米粥，里头卧了个蛋。”
苏茯苓一愣：“方婶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“我寻思你今儿铁定要去德济堂。”方婶在门墩上磕了磕鞋底的灰，“老孙头撂倒了，翠芹一个人哪撑得住，门都没开。你先喝粥，别空着肚子去跟人较劲。”
苏茯苓接过缸子喝了两口，热粥下肚，胃里那点凉意散了大半。她把缸子还给方婶：“谢方婶。”
苏念已经扒着方婶的膝盖看那缸米粥。方婶掰了半个馒头塞给他，嘴里没停：“你那个银针真那么神？街坊都传遍了，德济堂老掌柜倒地上，一个媳妇三针给扎活了，掐着表呢，七十二秒。”
“是足三里那针扎得准，抢出来的时间。”苏茯苓纠正她，“后续还得靠医院养着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店里的药材不能放着发霉。”
方婶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咧嘴笑了：“行，你这人实诚，我当初没看错人。去吧，德济堂那子要是甩脸子，你提我方桂芝的名字。”
德济堂的门板果然只卸了一块。苏茯苓弯腰从底下钻进去，柜台后蹲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正拿废旧报纸擦算盘，头也不抬：“还没营业。”
“我是昨给你爹扎针的人。”苏茯苓把包袱放在柜台上。苏念乖乖坐在门槛上，不进来也不乱跑。
那人直起腰。个子不高，眉眼里带着一股没睡好的倦气，嘴角抿成一条线，上下扫了她两遍：“我知道你。你敢来，胆子倒不。”他把算盘往柜台上一磕，“你知道全城多少大夫听见‘中风’俩字就摆手？你一个乡下来的，几根针就想出这个风头？”
“我没想出风头。”苏茯苓环龟堂，“你爹的药柜要有人照看，翠芹姐托我守着。你要是觉得我用不着，我现在就走。”
孙立行的脸沉下去。他正要开口，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，一个穿中山装的熟客探进半个身子：“立行，昨儿那批陈皮我订了，给我称半斤。”
孙立行脸色微变，还没来得及拦，那熟客已经看见柜台上的药材包，伸手就要掂。
苏茯苓的动作比他快。她按住那只手，拎起药包凑近鼻尖，又用指尖捻了捻最外层那片陈皮，回头问孙立行：“这批货受了潮，你打算卖给谁？”
孙立行眼皮一跳。熟客也愣住了，看看她按着药包的手。
“买回去放三个月，里面全都发黑生斑，泡出来的水是苦的。”苏茯苓把药包推回孙立行面前，“这是坏药，不能上柜。”
孙立行脸色又青又白，咬着牙没话。熟客倒先开口了：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立行，你爹可是从来不卖潮货的。”
“他爹当然是。”苏茯苓替他把话接住，“他爹躺医院里，这批货是前阵子进来的，赶上潮，谁都没顾上翻晒。”
她转身从药柜下层端出一个筛箕，把陈皮一片片抖开码平，对着窗口的日头斜了斜：“晒三，翻两次，能救回来七成。剩下的挑出来当配料，不亏本，不砸招牌。”
孙立行站在原地看着她把一整包陈皮摊上筛箕，手劲儿稳，眼神也稳。半晌他磨着牙了一句：“你倒是不客气。”
“你递药包过来的时候，就是让我验货的意思。”苏茯苓头也不回，“我验了，坏的。”
孙立行被怼得没脾气。苏念在门槛上啃馒头，腮帮子鼓着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：“妈妈好厉害。”
孙立行看了一眼这孩子，又看了看苏茯苓，嘴角抽了抽，硬邦邦扔下一句：“你要是真懂药，把后堂那二十几个药斗子给我归整了，里面乱得跟你家鸡窝似的。”
这就算默认她留下了。
午后日头偏西，苏茯苓蹲在后堂归置药斗子。党参和黄芪串了斗，白芍的抽屉夹着一股霉味，连标签都撕了一半。她一个斗一个斗地过手，闻、捻、尝，再按自己的规矩重排。孙立行坐在柜台后头写账，隔一会儿抬眼瞟她一下，瞟了三次，没挑出毛病，眉眼的棱角总算软下去几分。
苏念趁她不注意摸到柜台边，踮着脚够那个铜药碾子，石轮被他转得咕噜噜响。孙立行看了他半，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纸包的糖，放在柜台上，没话，又低头写账。苏念胆大，拿起来剥了纸塞进嘴里，含含糊糊：“叔叔，甜的。”
孙立行撇过头：“别弄我药碾子。”
苏茯苓从包袱里摸出那截缠着布条的旧物，搁在柜台角上，想着回头得找个地方问问。门帘一掀，一个穿灰夹磕老头拄着拐杖走进来。他上上下下看了苏茯苓几眼，又看了看柜台后的孙立行，慢吞吞地在长凳上坐下：“立行子，你爹那口气，是这闺女救的？”
孙立行点头：“于伯，您怎么来了。”
“来看看。”老头转向苏茯苓，“丫头，你师父叫什么？”
苏茯苓一愣：“家师姓纪。村里人都叫他老纪。”
于伯的手顿住了。拐杖在青砖地上磕了一下，又磕了一下。他眯起眼，好半才开口：“老纪……手里一副银针，一根笔直的、扎哪儿哪儿不空的针，对不对？”
“您认识我师父？”
“我不认识。”于伯慢慢摇头，“可孙掌柜欠你师父一条命的事，我替孙掌柜记了快二十年了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，“那是你师父还没下山的时候，有一回山里闹疫病，孙掌柜那时候还是学徒，药箱都背不稳。你师父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，自己躺了三，差点没缓过来。”
苏茯苓的喉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，没话。
“老纪当年还有个拜把兄弟，走军界的。”于伯接着，“孙掌柜跟我念叨过，那人后来断了音讯，老纪找了他好几年，没找着。”
苏茯苓手里捆麻绳的动作停了停。她想起昨晚在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半宿的那半张旧照，深绿的衣袖，油亮的军靴，一只搭在人肩上的手影。师父从没跟她提过这个人，半句都没樱
“这话你爹没跟任何人提过。”于伯对孙立行，“他也不让我提。但你爹那个性子，欠了别饶命，是要记棺材里带走的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柜台角上那截缠着布的旧物上头，“那玩意坏了？城东老槐巷有个钟表铺，姓霍的老师傅，报你师父的名号，他能修。”
孙立行皱眉：“于伯，这录音笔，”
于伯摆摆手，没接这个话茬，转了话头：“我今儿来，还有件事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傅家老太太心悸的老毛病又犯了，试遍了城里的名医，都不管用。傅家正暗地里张罗着，想找个能断根的人。”他看看苏茯苓，“你要是真把老纪的手艺都学全了，倒不妨试试。”
苏茯苓心里动了一下。傅家，傅沉砚的那个傅家。她面上没露，只问：“老太太的心悸年头不短了吧？”
于伯点头：“快十年了。”
苏茯苓没接话。她把捆好的药材码上柜台，心里那条线却悄悄捋直了：德济堂，师父的旧账，钟表铺，傅家的门。原来路是这样一步步长出来的。
傍晚，孙立行把里外都转了一圈，又蹲在门槛上抽完一根烟，最后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，掂拎，丢在苏茯苓面前：“这是店里所有锁的钥匙。”
苏茯苓抬头看他。
“我爹那性子我知道，他要是醒着，也会让你留下。”孙立行别扭地别开脸，“我不是信你，我是信我爸欠你师父的那条命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替我把店守着，账本我每日来对数。”
“校”苏茯苓把钥匙套进手指，转了一圈，“账归你，店归我。”
孙立行哼了一声，正要转身，余光扫到苏念脖子上露出的那截红绳。他脚步顿住，盯着那个青白的玉坠看了两息，脸色变了变。
门边，于伯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他没作声，只拄着拐杖喊了一句：“立行，你自行车挡我道了。”
孙立行回过神，应了一声，快步走了出去。于伯跟在后面，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，偏头看了苏念一眼。苏念正低头摆弄玉坠上的红绳，绳头在他指间缠了一圈又一圈。于伯的目光在那块青白上落了一瞬，什么都没，抬脚走了。
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吹得药斗上刚贴好的标签沙沙响。苏茯苓把钥匙从指间褪下来，穿进红绳，和那块贴身收着的玉佩系在一处，按了按心口。
钥匙硌着掌心，不重，却实打实。
苏念不知什么时候蹭到她怀里，手攥着她的衣角，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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