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亮透,楼下炸油条的香气先钻进窗缝。苏念闭着眼往被窝里缩,被苏茯苓一把捞出来,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。
她蹲下身给他系扣子,顺手把颈间那根红绳重新拽紧。玉坠滑进衣领,贴着儿子的胸口。四年了,红绳换过三根,这块青白色的玉没换过。
“今去德济堂卖药材。”她拍拍儿子的后脑勺,“卖了钱,给你买双新鞋。”
苏念的瞌睡醒了一半,仰起脸:“德济堂是什么?”
“药铺。”
“那妈妈以后都在药铺干活吗?”
苏茯苓的手顿了一下,没答。门外响起方婶的粗嗓门:“茯苓!起了没?孙家老掌柜等着看你的山货呢!”
城西正街的早晨挤得热闹,卖材、炸果子的、配钥匙的,一家挨一家往外支摊。德济堂的招牌是块老匾,黑漆底金字,门脸比两边的铺子都深,一进门就是满鼻子药香。
方婶走在前头,嘴不停:“德济堂孙家,三代人抓药,赊账有规矩,穷人来抓药先记账,年底再结。你那些山货要是合老掌柜的眼,往后就算有个门户。”她着,目光越过街口的房檐,落在那栋玻璃楼上,“那是傅家的楼。城西一半人吃饭,都靠着傅家。”
苏茯苓的手指在药篓的竹篾上轻轻抠了一下,脚步没乱。半座城隔在中间,楼顶两个字看不太清,但那个轮廓她记了一夜。
德济堂里光线暗,药柜顶到梁,抽斗上贴着红纸写的药名。孙德海六十出头,背微驼,正站在柜台后头,接方婶递过去的一包黄芪。他掂拎,笑了:“方家嫂子,你这山货成色不错,是上回的那个姑娘带来的?”
“是。人就在这儿,您看看。”
苏茯苓往前一步,还没开口,老掌柜的脸色忽然僵了。他嘴角往右边一歪,手里那包黄芪直直掉在地上,人扶着柜台想站,腿先软了。算盘被手肘扫落,珠子哗啦炸了一地。
翠芹从后头冲出来,声音劈了:“爹!”
眨眼工夫堂屋门口就围满了人,帮工、抓药的客人、街上看热闹的,全挤在那儿。“中风了这是!”“别动,千万别动,等救护车!”“这姑娘太年轻,懂什么,一边去!”
翠芹蹲在地上要扶她爹,手抖得不敢碰。
苏茯苓已经把药篓放下。她蹲下去,两指掐住老掌柜的下颌骨,轻轻掰开嘴看了舌苔,又把耳朵贴上他胸口听了两下脉。站起来的时候,回手从药篓里摸出那个蓝布包。
布包一展,银针排成两列,长的长,短的短,在暗光里排成两排细密的点。
“我是乡下来的赤脚医,姓苏。”她捻起一根针,在灯下照了照,“他这是中风闭证,要紧的是先扎醒神穴。谁帮我掐个表,三分钟不缓解,你们立刻送医。”
围观的人静了一瞬。翠芹声音发抖:“你……你扎过这种针?”
“山里人害急症,都是这么扎过来的。”苏茯苓的针落下去,斜斜扎进人郑她的手稳得像端着满碗水,指腹捻着针柄,转了三转。
方婶站在人群里,手心全是汗。昨面馆里那幕还热乎着,这姑娘蹲在地上,谁都拦不住她。昨她当是运气,今才咂摸出点别的味儿。这背影,稳得跟山岗上的老树一样。她转身把门口的人往外拨了拨:“都让开点,别挡光!”又替苏茯苓垫了一句,“这姑娘昨在面馆救过人,急救员都点了头的!”
苏念被方婶挡在身后,从她胳膊缝里看妈妈。他认得这个姿势,弯腰、低头、手里一根针,像在山上给隔壁老猎户治腰那样。妈妈过,治病的时候不能吵。他攥着方婶的衣角,一声不吭。
苏茯苓又取两根针,一根合谷,一根足三里,按着次序扎下去。她手上没停,方婶蹲在旁边帮她压着老掌柜的手腕,嘴里闲不住:“你这手针,比电视里那些老大夫都利索。起来,傅家那位少爷前两年也往山里派过人,要找什么,没个准信,也不知道是找人还是找东西。”
她的手腕没顿,针尖照样捻了下去。只是那句话像落进井里的石子,一时半会儿沉不到底。
堂屋里静下来,只剩柜台上老座钟的秒针咔嗒咔嗒。
第七十二声的时候,老掌柜的眼睛动了动。
翠芹哇地哭出来:“爹!你看我!爹!”
孙德海喉咙里滚出一声浊气,眼皮掀开一条缝,瞳孔转了转,落在苏茯苓脸上。
“人缓过来了,这口气还没匀。”苏茯苓把针一根根起出来,收进布里,“车到了就直接送,到医院再做个检查。”
救护车响到门口的时候,孙德海被抬上担架,眼睛半睁,手指头在被单下往苏茯苓的方向动了动。翠芹抹着泪跟出两步,又跑回来。她一把抓过方婶的手,塞过来一件东西,黄铜的,还带着掌心的热。
“婶子,铺子门帮我锁好,我爸这样我得跟着去医院。钥匙给你,帮我看一晌午门。”她看了苏茯苓一眼,眼眶通红,“姑娘,回头我再谢你。”
方婶看着手里的钥匙,转手就放进苏茯苓的掌心:“我这面馆还开着,她家铺子你先帮我看一晌午。有人来抓药,你把方子抄下来就行,别瞎抓。”
苏茯苓捏着那枚钥匙,黄铜的棱角硌着掌心。
苏念凑过来,仰起脸:“妈妈,这是我们的新家吗?”
她弯腰把他的衣领翻好:“这是妈妈的新活计。”
看了一下午店,只来了三个抓药的,苏茯苓照着方子一味味称好,用黄纸包了。傍晚翠芹从医院回来,眼睛红红的,她爹醒了,医生讲送得及时,再晚一会儿那口气就悬了。她拉着苏茯苓的手,翻来覆去就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苏茯苓:“人要没事就好。”
夜里,旅馆的灯在头顶发黄。苏念睡着了,玉坠滑出衣领,贴着脸颊。苏茯苓坐在床沿,把那个旧木匣搁上膝盖。
木匣是师父走的那塞给她的,铜扣生了绿锈,四年没动过。她用零力掰开,最上层躺着一本线装的针方抄本,纸页卷了毛边。师父的字一笔一画,像怕人看不清,写得格外重。
抄本底下压着半张照片。
照片上两个人,左边那个长衫布鞋,是年轻的师父,眉眼舒展,没见过病气。右边的人被撕掉了,只剩一截深绿色的衣袖、一只军靴的鞋尖,还有搭在师父肩膀上那只手的影子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字,墨水洇了大半,只认出最后三个:“于江州。”
苏茯苓把照片搁到一旁,指头摸了摸木匣内壁。底板靠里那块,颜色跟别处不一样。她两指一抠,暗格的盖子翘了起来。
里面躺着一支老式录音笔,按键泛白。她按了按播放键,没一点声。掀开电池盖,两节电池早流了液,锈死在槽里。
录音笔底下,压着一枚玉佩。
青白色的玉,温润得像一颗熟透的鸟蛋。苏茯苓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抵住了。她伸手把儿子颈上的玉坠托下来,放在那枚玉佩旁边。
两块玉并排躺在掌心里,一样的青白,一样的大,一样的孔,孔的边沿有同一道磨痕。
像是一对。
她的手心发烫,攥着那两块玉,指节泛白,好半晌没动。窗外极远的夜色里,傅氏大楼顶层的蓝光还亮着,隔着半座城,像一只没合上的眼睛。
她合上木匣,把钥匙和两块玉并排放在枕边。
这一夜,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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