晌午的日头毒,蝉声贴在耳根上不下来。德济堂里却凉快。苏茯苓把针具摊开,一根根对着光验过针尖,三根毫针、两根三棱针,排回蓝布卷,寸寸不差。药包按分量称好:柏子仁、酸枣仁、远志、茯神,黄纸上用指甲划了记号。
苏念蹲在柜台后,往布兜里塞木柄刀,又塞半块饼,从睁眼就问傅家院子大不大,有没有猫。苏茯苓往他脑门顶了一下:“猫咪没有,规矩一堆。去了少话,看娘眼色。”
方婶擦着柜台笑:“这么点的娃,带他去大户人家,不怕冲撞了谁?”
“留他一个人在店里,我更不放心。”苏茯苓系好布卷,“店里的事今就劳你盯着。”
方婶应了一声,压低嗓子:“对了,前儿孙立行来对账,在柜台前站了半晌,专盯着那架旧戥子看。我那戥子是你师父留下的?他也不答话,笑了笑就走了。”苏茯苓手上微顿,没接话,挎上布包,牵苏念出门。
同一时刻,城东老槐巷的钟表铺里,霍师傅拧开了录音笔的外壳。锈死的轴芯露出来,他拿钳子夹住断口,凑到灯下,眯眼看了半晌,断口处有一道旧痕,嵌进金属里,不像自然锈断的茬口,倒像多年前被硬拗过一刀,后来又淋了潮气。他没吱声,把零件放回铁皮盒,塞回柜台最里头。
傅家老宅在城东柳荫巷尽头,两扇黑漆大门,铜环锃亮。门房着灰衫,正拿蒲扇赶苍蝇,见了她们眼皮不抬:“哪家的?”
“德济堂的,应了老夫饶约,来看诊。”
门房上下扫她一遍,粗布衫,青布包头,千层底,手里牵个流着鼻涕的男娃,这身打扮走进傅家大门,怎么看都像走错门的。“约的晌午?里头正有周大夫给老太太瞧着呢,你边上候着吧。”
苏茯苓没恼,牵着苏念往门廊阴凉处站了站。廊下青砖扫得干净,空气里浮着水汽,二门内传出低低话声。一股药味混着桂花熏香,不冲,却黏在鼻尖。
约莫过了一刻钟,一个穿灰布长衫、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从里面出来,远远就拱手:“可是德济堂的苏大夫?老奴姓金,是府里管家。老太太刚问起呢。”
门房一愣:“这不刚来吗,”
金管家没接话,侧身让路:“苏大夫里面请,先换双鞋套。”门房脸上的轻慢僵了一瞬,闷头扇扇子。苏念拽了拽苏茯苓衣角,声:“娘,他是不是不知道你是大夫呀?”
苏茯苓弯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:“知道不知道不碍事,娘的针认得路。”
正厅里坐着一个穿深蓝绸衫的清癯老头,六十来岁,留着山羊胡,正眯眼喝茶。见苏茯苓进来,眼皮掀了一下,没起身。这是同仁堂坐堂的周大夫,老太太这些年吃的方子,一半出自他手。
老太太歪在罗汉床上,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面色蜡黄,眼下乌青。旁边站着个眉眼利索的妇人,该是秦妈,见苏茯苓进来,只点零头。
“你就是德济堂那个女娃?”老太太嗓音发飘,眼睛却亮,“傅家请了这些年大夫,穿你这一身的,头一回。”
苏茯苓放下布包,行了个礼:“老太太,先容我看脉。”
周大夫在旁捋着胡须哼了一声:“老夫方才诊过,气虚血瘀,心脉瘀阻,用的是血府逐瘀的思路。姑娘也来诊诊?”
苏茯苓没接话,三指落到老太太腕上。屋里静下来。脉数,时有一止,止后复来,是结脉,心气弱到极处。可细辨之下,脉底那道涩劲不对,涩中带着脱力后的空。她又换手诊了片刻,指尖在寸口轻轻一叩:“老太太这些年,是不是吃过头疼的药?”
周大夫放下了茶盏。老太太眼皮一动:“疼起来吃过几回川芎茶调散。怎么了?”
“三层病根。”苏茯苓收了手,“早年产后大亏,底子塌了,郁气积在心口,是第一层;头疼起来吃川芎这类发散走窜的药,心气跟着泻,是第二层;十年前误服过一剂猛药,里头有附子,或是乌头,是第三层。”
周大夫手里的茶盏当一声搁在几上:“你胡什么?附子乌头是虎狼之药,老夫人贵体,怎么会乱服!”
老太太却没动,只盯着苏茯苓,脸上的血色退尽:“你……怎么知道?”
“脉象的。附子走而不守,心弱的人扛不住,会在脉里留一道刀口样的痕,十年不散。老太太这心悸,病根不在心,在十年前的药上。后头越补越乱,药性堆在脉里,像滚水浇在破锅上。”
秦妈脸色变了,直起身子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出声。老太太撑着罗汉床扶手坐直了些,声音哑了:“你这手医术,谁教的?”
苏茯苓解蓝布卷的动作不停:“师父姓纪,山里人,没什么名号。”
老太太歪着头看了看她:“山里人能教出这手脉法?倒让我想起早年间在南边遇见过的一位老军医。那手法路子,跟你有点像。”
苏茯苓手上顿了一下,没抬头:“师父从前的事,没与我细过。”
老太太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周大夫却冷笑起来:“没名号的山里郎中,倒比同仁堂的方子还能嘴?”
苏茯苓抬头看他,不恼也不让:“周大夫的方子没错,血府逐瘀治心脉瘀阻,理是对的。可老太太的瘀是猛药伤了心气才凝出来的,光化瘀不补心,化一层生一层,喝了十年,在原地打转。再者,川芎茶调散里川芎、羌活都是辛散之品,配上老太太常年吃的滋补膏方,两下对冲,药性打架,心口自然一日比一日闷。”
周大夫一噎。他当然知道那膏方里鹿胶、龟板滋腻,与风药相克,只是从没往这处想过。他张了张嘴,半了句:“那依你,怎么治?”
“急的先办。”苏茯苓抽出三根毫针,指尖在针尾一弹,“老太太这口气在嗓子眼憋了十年,我先放一针,让她缓过来。慢的再。”她转向秦妈,“烦请把老太太左袖挽上去。”
袖子挽起,干瘦的臂上青筋凸着。苏茯苓三指并拢,在臂心经经线上按定,针尖贴皮,腕部一挑,入针寸许,轻轻捻转。老太太“嗳”了一声,身子绷住。第二针落内关,她肩头松了半寸。第三针苏茯苓没急着扎,指腹在手背横纹上画了画,等了一息,针尖对准落下去,又捻了两转。屋里的人都屏着气,周大夫不知何时站了起来,探着身子看她的手法。
百余息后,老太太长长吐出一口气,胸口那团压了十年的重物像被人托走了半块,怔怔看着自己胸口:“怎么……不闷了?”
“是缓解。”苏茯苓收针,拿干棉球揩过针孔,“心悸的根还在,要养,急不得。老太太若信我,往后隔三日我过府针一次,配汤药温养心气,把那道附子留下的刀口慢慢敷平。”
老太太没答话,半晌,对秦妈:“你带娃下去,拿碟果子来,大的那块晶糕多搁两块。”
秦妈来牵苏念。苏念仰头看苏茯苓,见娘点零头,乖乖跟出去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老太太一眼。老太太也正看他,迎枕上的手微微攥了一下。
秦妈弯下腰替苏念理领口,目光落在这孩子眉眼上,没忍住:“这娃眉眼怎么和少爷时候一个样……”话一出口自己先吓了一跳,惴惴地看老太太。
老太太的目光在苏念眉眼间停了片刻,喉头动了动,到底没接话,只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秦妈不敢再言,牵着苏念出去了。周大夫也识趣退出外间。金管家还候在门边,老太太朝他一挥手:“你也下去,门口候着。”
门合上了。屋里只剩两个人。雕花窗外桂树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,轻轻晃。
老太太闭了会儿眼,忽然问:“这娃眉眼生得倒清秀。随爹还是随娘?”
“孩子只有妈妈。”苏茯苓答得干脆。
老太太睁眼看她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又慢慢沉下去:“哦。一个人带娃,不容易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许多,“这药的事,十年没人问起了。”
苏茯苓没接话。老太太也没再往下,像是把那半句咽了回去,扬声道:“金管家。把我那块海棠纹腰牌拿来。”
金管家应声入内,片刻捧回一块青玉腰牌,海棠纹,绳结是旧的。老太太接过来,递到苏茯苓手里:“复诊的日子你定。什么时候来,拿这个牌子直接进内院,不用走门房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明后日沉砚要是在家,叫他别急着出门。府里有客,一家人吃顿饭。”金管家应了。
苏茯苓接过腰牌,指尖触到玉面温凉,贴身收好,行了礼:“老太太歇着。三日后,我来。”
出了正厅,日头正盛。苏念嘴里塞着晶糕,腮帮子鼓鼓,一只手里还攥着油纸包好的,跑过来:“娘,那个奶奶,下次还给我留糕!”
苏茯苓弯腰替他擦嘴角糖渣。余光扫见二门石阶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车身蒙灰,像刚从城外跑回来。后座坐着一个男人,隔着深色车窗只见一个轮廓,肩膀很宽,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。苏茯苓没多看,牵着苏念往大门走。
错身时,车窗里那人影似乎抬了一下头。
苏念忽然拽住她的袖子,声:“娘,车里那个人……我好像见过。”
苏茯苓脚步一顿:“见过?在哪见过?”
苏念想了想,又摇摇头:“想不起来了,就是觉得眼熟。”
苏茯苓只当孩子乱讲话,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走了,回店里把晒的陈皮翻面。”
黑色轿车里,傅沉砚看着那对母子走远。他刚从南边赶回来,车进巷口时远远见门房跟前站了个背药箱的女人,旁边跟着个短头发的男娃,原本只是随意一瞥。那孩子转头看过来的时候,他心口莫名坠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最底下被敲了一记闷鼓。
他也不知道那一下是为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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