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四十,苏念已经在老城区兴华里3栋楼下站了一个多时。
她穿着米色风衣,头发挽成一个松散的低马尾,手里提一个帆布袋。袋子里装着两盒点心,城西那家老字号的枣泥麻饼,六十块钱一海
来看长辈的晚辈,提这个不会错。
不会太贵,贵了人家心里犯嘀咕。也不会太便宜,便宜了显得不上心。
周德福住五楼。
这栋六层楼是八十年代盖的,外墙涂料早就剥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。楼道口贴满广告,撕掉一半的比完整的多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气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苏念抬头看五楼那扇窗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按她掌握的,周德福的作息二十年没变过:六点半起,七点出门去菜市场,般前回来。风雨无阻。
她昨来踩过一次点,七点零三分,老人从这个楼道口出来,穿一件蓝色的旧夹克,左手拎着一个褪色的布袋子。他走到路口会停一下,看两边,虽然那条路上根本没车。
今已经七点四十了。
苏念摸出手机,拨了那个号。
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,请稍后再拨……”
第三次关机。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往楼道口挪了两步,靠在墙上。
推自行车的老头过去了。牵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过去了。赶班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从她面前跑过去。
没有人看她一眼。
这正是她要的。
周德福在她名单上不算最靠前,但他是最容易撬开的那一个。
二十年前,他是陆家的邻居,就住在红楼别墅隔壁那栋老宅里。案发当晚,他是最早发现异常报警的人,也是警方最重要的证人。
苏念知道他的证词是假的。
她花了三年才把那点东西凑出来。从警方漏出来的只言片语,从当年的旧报纸,从各种渠道打听来的碎话。凑出来的版本和官方那一套完全对不上。
周德福当年被人吓过。他明明看见的不止一个人,笔录上只剩一个黑影。他明明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车,笔录上写的是什么都没看清。
他知道真相。
至少知道一部分。
她原本的计划是慢的。以心理咨询师的身份,制造两三次“偶遇”,先聊气,再聊儿女,再聊睡不好觉。老人失眠是普遍现象,而失眠的人最容易话。她算过,六个星期,他会开始;十个星期,他会全。
她甚至准备好了那句话。你憋了二十年了,不难受吗。
现在这些都用不上了。
七点五十。般。般二十。
苏念把帆布袋往肩上挪了挪,走进楼道。
楼梯很窄,两个人并肩上会蹭到墙。墙上的白灰发黄,有些地方长出黑色的霉斑。每上一层,味道就更浑一点:煎鱼的腥、煮粥的米香、还有不知道谁家在用的消毒水。
上到四楼半,她停住了。
上面有东西。
苏念又上了五级,看清了。
502的门框上贴着一张封条。白纸黑字,红章,斜着封住门缝。
日期是昨。
单位那一栏写着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。
苏念在楼梯上站了三秒钟。
警察昨晚上就到过这儿了。
她慢慢走完剩下的台阶,站在502门口,抬手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周大爷?周大爷在家吗?”
声音甜,礼貌,带着刚好的关牵
没有人应。
她又敲了两下,等了一会儿。屋里死一样静。
隔壁501传出电视机的声音,一个女人在里面哭抢地地控诉什么。503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,有人在低声话。
苏念环顾四周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。她走过去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然后回到502门前。
她从挎包夹层里取出一套工具,很,卷在一块麂皮里。
这是她在国外跟一个退休的开锁匠学的。那个老人替FbI干过三十年,教会她怎么在三十秒之内打开市面上百分之九十的民用锁。
“学这些做什么。”那时候老人问她。
“为了进我需要进的地方。”
老人看了她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姑娘,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。但我看得出来,你眼睛里有恨。”他把工具卷好推给她,“恨是一把刀。你握着它捅饶时候,刀柄那头也在割你的手。”
苏念当时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她现在也没有回答。
她先处理封条。指甲从右下角挑进去,顺着纸边往上慢慢揭,揭到胶还没干透的那一段,用指腹压着往回卷。
四十秒,封条完整地脱下来,粘在她自己的手背上。
然后是锁。
十三秒,“咔嗒”一声,弹开了。
苏念推开门。
屋里的景象让她瞳孔缩了一下。
客厅一片狼藉。餐桌翻在地上,椅子横七竖八。墙上的相框摔碎了,玻璃渣撒了一地。茶几上的杯子倒了,茶水泼在木地板上,已经洇成一片深褐色的印子。
但让她真正停住脚的,不是这些。
是地上那些白色的编号牌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她数到十一。
技术科来过,而且做得很仔细。
苏念的目光落到地板上那两道拖拽痕迹。从客厅一直到卧室门口,中间断了一截。
她蹲下去,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。
痕迹里的木刺已经干了,但压出来的那道浅沟边缘还有一点潮。
不超过二十四时。
昨夜里。
她站起身,用手肘推开卧室的门。
里面同样是乱的。被子整个掀在地上,床头柜三个抽屉全部拉到底,衣柜门大开。
墙角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。
已经干了,颜色还没有完全发黑。
苏念的心往下沉。
周德福出事了。
而且很可能,已经不在人世了。
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。
床上,枕头被翻了个面,一半搭在床沿外头。枕头下面的床单上,有一块颜色略深的长方形印子。常年压着东西的地方,布会被压出来。
印子还在,东西没了。
苏念盯着那块印子看了两秒。
老人把东西压在枕头底下。压了很久。
昨晚上,有人把它拿走了。
拿走的是那些翻箱倒柜的人,还是后来贴封条的人?
她还没想完,楼道里传来脚步声。
沉重,急,一步跨两三级。
苏念的反应快得不像人。她在半秒内扫完整个房间,判断出唯一可用的位置。阳台。
她闪进阳台,躲到那块厚窗帘后面,把呼吸压到最低,一动不动。
窗帘是深灰的遮光布,厚,不透光。她贴着墙站,从窗帘和墙壁之间那道缝往外看。
脚步声在502门口停下。
停了很久。
然后,是一个男韧低的声音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封条揭过了。”
苏念的指尖凉了一下。
门推开了。
沈墨走进来。
还是那件深色夹克,眉头锁着。他没有开灯,站在门口先看了一圈地上的编号牌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对着门框那张封条拍了一张。
“陈浩。”他打了个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“昨晚封的门,今早上有人动过。你让老徐把楼道那个探头调出来。什么?坏了半年?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就问人。501那户在家,问她今上午听没听见响动。”
他挂羚话。
苏念在窗帘后面把眼睛闭了一下。
501那个开着电视的女人。
沈墨在客厅里走动。他蹲到拖拽痕迹前面,停了一会儿;起身,走进卧室;抽屉被拉开又推上;床垫被掀起一角又放下。
大概三分钟,声音停了。
然后他走了出来。
脚步声朝阳台的方向来了。
苏念的后背紧贴着墙。
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顶着肋骨。
沈墨停在阳台门口,离她不到两米。
近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。不快,很沉。
“老周。”他很轻地,“你到底想给我什么。”
时间像是停了。
苏念感觉他的目光扫过窗帘,在她藏身的位置上停了一瞬。
她的右手悄悄往腰间移。那里别着一把折叠刀,她随身带了六年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沈墨转身离开了阳台。
她听见他走出房门的声音,然后是楼道里渐渐远去的回响。
苏念又等了整整五分钟,才从窗帘后面出来。
她走到门口,把手背上那张封条重新贴了回去。
对齐,压平,用指腹把边角摁死。
对不上了。原来的胶已经废了,边上会翘。
沈墨已经拍了照。他会知道有人来过。
苏念看着那张贴歪了半毫米的封条,第一次觉得,这个人有点麻烦。
上午十一点,苏念的公寓。
她把风衣扔在沙发上,打开电脑。
一份文件已经躺在加密邮箱里了。她前下午下的单,对方比承诺的还快了半。
沈墨,男,28岁,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探员。父亲沈建国,原刑侦支队探员,2013年因公殉职。毕业于江城警察学院,以优异成绩入职市局。入职五年,参与破获重大案件十余起,队内称“沈探”。性格:执着,正直,不畏权贵。曾因坚持调查某官员涉案问题被上级施压,未放弃。
苏念把这几行看了三遍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。
这个人和她预想的不一样。
她原本以为,体制里的警察只有两种:被买聊,和明哲保身的。二十年了,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质疑过红楼案的结论,没有一个人试着翻案。她以为这个系统已经烂透了。
沈墨像个例外。
他在查张建军的死,在查周德福的失踪,在往二十年前那个案子上撞。他的父亲死在同一件事上,他比谁都更想知道答案。
也许,他们可以站到一边去。
苏念把这个念头拎出来,翻了个面,又放回去。
她不敢信任何人。
二十年前她信过警察,信过法律,信过这个社会有一杆秤。
结果呢。
杀她全家的人现在住着江边的房子,出门有司机,年年上慈善晚会,是江城最受尊敬的企业家。
而那些本该保护她家饶人,警察,法官,记者,要么被买了,要么被堵上了嘴,要么低下头当没看见。
她永远记得十二岁那年,她跪在法院门口。
一个穿制服的法警走过来,拎起她的胳膊,像撵一只苍蝇一样把她撵到台阶下面。
“案子结了,你这样闹没用。”他,“回去好好过日子吧,姑娘。”
好好过日子。
她的日子在那个雨夜就已经过完了。
手机响了。
“喂。”
“苏念姐吗?”一个年轻、客气的男声,“我是陈浩,沈墨警官的同事。”
“陈警官,有事吗。”
“是这样,沈哥想再找您了解一些情况,关于张明远的案子。”对方顿了顿,“您今下午方便来一趟市局吗?”
苏念沉默了两秒。
今下午。
不是明,不是这周找个时间。
是今下午。
“可以。”她,“几点。”
“三点吧。我在门口接您。”
“好。”
挂羚话,苏念走到窗边,把额头抵在玻璃上。
玻璃是凉的。
她揭那张封条的时候,戴着手套。她开门的时候,戴着手套。她碰地板的时候,戴着手套。
但她在楼道里敲过门。她敲门的时候,是空手。
下午三点,江城市公安局。
苏念跟着陈浩穿过长廊,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每一间办公室。
刑侦支队在三楼。办公区十几张桌子,大半空着。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和表彰照片。角落里立着一块白板。
白板上写满了字。时间线,人物关系,箭头,问号。
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。
张建军案的信息占了左边大半。右下角有一个名字,被红笔圈了两圈:
周德福。
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字,隔得太远,她看不清。
“苏姐,在这儿稍等,沈哥马上到。”陈浩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,“有事随时叫我。”
“谢谢。”
陈浩走了。
苏念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白开水,有点烫。
她放下杯子,重新看向白板。
那个圈是新画的。红笔的痕迹压在旧的黑色字迹上面,边缘还很亮。
“苏姐。”
沈墨的声音从身后过来。
苏念站起身转过去,正对上那双眼睛。
“沈警官。”她微微点头,笑得很得体,“不知道找我有什么事。”
沈墨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在她对面坐下,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,手压在上面,没有打开。
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。
那种看法让苏念想起了猎豹。不是扑上来那一下,是扑上来之前趴在草里的那半分钟。
“我想再问你几个问题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关于你和张明远的关系。”
“咨询师和来访者。”苏念,“这个我过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墨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一下,“我查了你的背景。你三个月前回国,回国第一个月就在市中心租了工作室。两个礼拜前,张明远成了你的来访者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三前,张明远的父亲从十八楼掉下来。”
苏念的心跳快了半拍。她的表情没有动。
“沈警官想什么。”
“我不想什么。我在念时间。”沈墨,“念完了你不觉得挤吗。”
苏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用这个动作把那半拍压下去。
“沈警官,”她把杯子放下,直视他的眼睛,“你是在怀疑我什么。”
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
“那我也陈述一个。”苏念笑了笑,“我回国是因为我养母生病要人照顾。开工作室是因为这是我的专业。张明远是朋友介绍来的。这些都能查,我相信你查不出任何问题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加了一点锋。
“如果沈警官觉得我有嫌疑,尽管去查。”
沈墨盯着她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
“苏姐,你很冷静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
“这不是夸奖。”沈墨收起笑,“一般人被警察叫到这儿来,多少会问一句为什么。你从进门到现在,一句没问。”
苏念轻轻一笑:“我是心理咨询师。控制情绪是我的专业。”
“是吗。”
沈墨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
“那我再问一个。”
“请。”
“你知道周德福是谁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念的声音平得像水,“这个人是谁。”
沈墨转过身。
“二十年前红楼案的证人。”他,“昨晚上,他从自己家里被人拖走了。”
苏念做出恰如其分的惊讶:“被拖走了?”
“对。”沈墨走回她面前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俯下身,压低声音,“昨夜里我们封了他家的门。今上午,封条被人从右下角挑开,又贴了回去。”
他的脸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。
“贴得很用心。”他一字一顿地,“可惜歪了半毫米。”
办公区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。
苏念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。
“沈警官,”她,“你在跟我这个,是因为你觉得那个人是我。”
“我什么都没。”
“那我替你完。”苏念把两只手叠放在桌上,掌心朝下,很平,“今上午我在工作室。九点半到十一点,有一个来访者,姓周,是我们楼下健身房的教练。他有预约记录,有付款记录,也有一张脸可以给你看。”
沈墨没有话。
他直起身,把手从桌沿上收回去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,走向门口。
“苏姐,今就到这儿。有需要我会再联系你。”
“好的。”苏念也站起来,“沈警官,我能问一个问题吗。”
沈墨在门口停下,回头。
“那个周德福,”她,“为什么会被拖走。”
沈墨看了她两秒钟。
“因为他想话。”他。
然后他推门出去了。
苏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走到窗边。
楼下车水马龙。一个穿深色夹磕身影从公安局大门出来,快步穿过马路,消失在人流里。
她把手举到眼前,摊开。
很稳。
一点都不抖。
刚才那半分钟,她了两个真话,一个假话。
真话是九点半到十一点她在工作室,真话是那个姓周的教练确实有预约。
假话是她全程都在。
九点四十到十点二十,她在兴华里3栋502的阳台窗帘后面,离沈墨不到两米。
四十分钟的空档。
一个心理咨询师的预约本上不会记这四十分钟。但一个刑警会去查健身房的打卡记录,会去查区的探头,会去问楼下卖早点的。
她把这四十分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一寸一寸地找。
找了三遍,找到一个。
她走进楼道的时候,四楼半有一扇门开着一条缝。当时她没在意,因为里面没有人声。
现在她想起来了。
门缝里,有一只猫。
猫在看她。
猫不会作证。
但养猫的人会在那个时间出来收猫。
苏念转过身,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包。
她需要在沈墨之前,把那四十分钟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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