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刚送走苏念,屁股还没在椅子上坐热,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。
“沈哥,李队叫你去他办公室。”
是陈浩。他站在门口,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,另一只手在裤缝上蹭。
沈墨抬头:“什么事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浩往走廊里看了一眼,把声音压下去,“但李队脸色不好。他刚才从三楼下来,走过我桌子的时候,把手里那个杯子放了一下,又拿起来了。”
“放哪儿了。”
“我桌上。”陈浩,“他自己都没发现。”
沈墨把桌上的文件收拢,站起身。
走廊很长,地面是老式的灰色水磨石,走一步响一声。两边办公室的门大多开着。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。
李德明的办公室在最里面。深棕色木门,门牌上刻着:副队长 李德明。
门虚掩着。
沈墨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声音有点哑,不像平时那么足。
沈墨推门进去。
李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,但显然没在看。他盯着桌面上某一个点,听见开门声才抬起头。
沈墨注意到他的脸色。不是生气那种铁青,是另一种,不上来。像睡了很久还是没睡够。
“坐。”李德明指了指对面。
沈墨坐下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宽办公桌。桌上摆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李德明和一个穿警服的年轻饶合影。
沈建国。二十多年前的沈建国。
沈墨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秒,移开了。
“墨,张建军的案子,查得怎么样了。”李德明开口了,语气像在聊。
“还在查。有新东西。”
“什么新东西。”
沈墨沉默了两秒,决定推一把。
“我找到一个证人。周德福,二十年前红楼案的邻居,当年给警方作过证。”
李德明的手指在文件边上顿了一下。
那个动作很轻。如果不是沈墨一直盯着他的手,根本注意不到。
“然后呢。”
“他昨晚失踪了。”沈墨,“失踪之前,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。他当年的证词是被逼的,有人威胁他改口供。”
李德明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他还了什么。”
“他案发那晚上,陆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。”沈墨把每个字都放得很慢,“左边的车灯不亮,只有右边亮着。”
李德明没有回答。
他低下头,把两只手交叉起来放在桌上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墙上那口挂钟走得很响,一下,一下,像有人在数数。
窗外有汽车按了两声喇叭,被厚玻璃隔成很闷的两下。
“李叔,”沈墨,“那辆车是谁的。”
挂钟又走了七下。
“墨。”李德明终于抬起头,“这个案子,你不要再查了。”
沈墨没动。
他早就知道会听到这句话。可真听到的时候,胸口还是像被人按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,不要再查了。”李德明的语气变了,不再是长辈对晚辈,“张建军按自杀结案。周德福的失踪移交给其他部门。你回去做你的本职工作。”
沈墨的拳头在桌下握紧了。
“李叔,你在什么。”
“我在,这是命令。”李德明看着他,眼神很严厉,“沈墨,你是刑侦支队的探员,不是私家侦探。有些案子不是你能碰的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碰。”沈墨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。
李德明也站了起来,两只手撑在桌面上,指节因为用力发白。
“沈墨!”
“李叔,”沈墨没有抬高声音,“我在周德福家里找到一张照片。”
李德明停住了。
“照片上四个人,站在红楼别墅门口。”沈墨盯着他的眼睛,“二十年前拍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最右边那个是你。”
办公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
李德明的脸色在两三秒之内变了。不是慢慢褪,是刷的一下退干净。
他张了张嘴。
然后他坐了下去。
不是坐,是塌下去。宽大的办公椅在他的重量下发出一声吱呀。他把两只手撑在额头上,手掌盖住了眼睛。
沈墨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挂钟走过了二十秒。
李德明把手放下来。眼眶是红的,脸上的褶子在惨白的灯下显得特别深。
“你想问什么。”他。
“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。”
“我不能。”
“你为什么会在那儿。”
“我不能。”
“跟你站在一起的三个人是谁。”
李德明没有话。
他把桌上一支笔扶正了,又扶正了一次。
“李叔。”沈墨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爸的死,是意外吗。”
这一次,李德明抬起了头。
他看着沈墨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了一句跟问题完全无关的话。
“那年他四十五。”
沈墨的耳朵里嗡了一声。
“他跟我他快弄完了。”李德明的手在桌面上摊开,又收回去,“他等弄完了,请我喝酒。那晚上我在家等他,等到十一点,等来一个电话。”
“谁打的。”
“急救中心。”
“那不是意外。”沈墨。
李德明没有承认。
他也没有否认。
他只是把那个相框转了个方向,让它不再朝着自己。
“你爸当年也在查这个案子。”过了很久,他,“他查到了一些东西,他想往上报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”
沈墨感觉房间在转。头顶的日光灯变得很刺眼,电流的嗡嗡声变得很大。他扶住桌沿,手指发白。
“是谁。”
李德明摇头。
“为什么不能。”
“因为了,你也一样。”
这句话得很轻,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李德明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沈墨面前。他伸出两只手按住沈墨的肩膀,手掌在抖。
“墨,听我一句。这个案子水太深。你爸那么厉害的人都没能全身而退,你……”
沈墨甩开他的手,退了一步。
他的眼眶发红,不是难过,是烧起来的那种红。
“李叔,你在怕什么。”
李德明不话。
“你是不是也有份。”沈墨的声音在抖,眼睛却像刀,“二十年前那个案子,你是不是也有份。”
“墨……”
“回答我!”
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。从到大,沈墨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对李德明过一个字。
李德明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很久,他重新睁开。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我有一个女儿。”他,“今年二十六。她在上海,做设计的。她不知道她爸是干什么的,她只知道她爸是警察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“我知道你问的不是这个。”李德明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沈墨,走回窗边。
“但我只能回答这个。”
沈墨在原地站了三秒。
然后他转身,大步走向门口。
“墨!”李德明在身后喊,嗓子劈了,“你要去哪儿。”
“查真相。”沈墨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,“不管他们是谁,不管有多大的势力,我都会查到底。”
“你会死的。”
“那就死。”沈墨停下脚步,侧过半张脸,“但在死之前,我会让真相大白于下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这是我爸教我的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脚步声在水磨石上一下一下地响,越来越远。
办公室里,李德明站在窗边,很久没有动。
他知道沈墨不会停。
就像当年的沈建国一样。
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一样的犟,一样的不要命。
李德明伸手去够手机,够了两次才拿起来。他翻到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,只有十一位数字。
他按下去,然后把手机贴到耳朵上。
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喂,是我。”他的嗓子干得发涩,“沈墨那边……压不住了。”
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是一个很平的男声,不高不低,像在念一份文件。
“那就让他消失。就像他父亲一样。”
李德明的手猛地一抖,手机差点掉下去。
“可是……他是建国的儿子。我看着他长大的。”
“建国已经死了十三年了。”那个声音,“他的儿子也该去陪他了。同一件事我不想再处理第二次。”
电话挂了。
忙音像针一样扎进李德明的耳朵。
他握着手机,站着,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阳光很好。街上车来车往,有个女人牵着孩过马路,孩手里举着一个气球。
李德明看着那个气球,一直看到它拐进另一条街。
他缓缓坐回椅子上,把相框转了回来。
照片里的沈建国正对着镜头笑,意气风发。
李德明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三个字。
沈墨从公安局出来,径直走向停车场。
他坐进车里,没有发动,两只手握着方向盘,握到指节发白。
我爸的死不是意外。
李叔没这句话。但李叔了那年他四十五,了他答应请我喝酒,了他是等来了急救中心的电话。
一个不肯的人,了这些。
沈墨从内袋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抽出照片,摊在方向盘上。
四个男人,站在红楼别墅门口。
李德明在最右边,那时候他还很瘦。
中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身材微胖,戴金丝眼镜。西装的剪裁很讲究,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。他的面相很和善,看着像个刚开完会的科室主任。
沈墨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不是因为他的脸。
是因为其他三个饶脚。
李德明的脚尖朝着他。旁边那个年轻男饶脚尖朝着他。连第四个站在阴影里的人,露出来的半只鞋,也是朝着他的。
四个人站成一排,三个饶重心都往中间偏。
这是主事的人。
那个年轻男人身材高大,面容冷峻,站在戴眼镜的男人斜后方半步,两只手背在身后,眼睛往画面外面看。
打手,或者保镖。
第四个人站在最边上,只露出半张脸,被门廊的阴影切掉了大半。
沈墨用手机把照片翻拍了三张,不同角度,然后发给技术科的老方。
“帮我查这几个人。尤其是中间那个戴眼镜的。”
发完,他补了一句:
“别走系统。用你自己的电脑。”
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沈墨发动汽车,驶出停车场。
他需要冷静一下。
但他没有能冷静多久。
下午五点四十,江城郊外,一座废弃的工厂。
几辆警车停在厂门口,红蓝色的灯在暮色里转。警戒线已经拉起来,黄胶带被风吹得猎猎响。
沈墨赶到的时候,陈浩在入口处等着。
“沈哥。”陈浩的脸色很难看,嘴唇发白,“是周德福。”
沈墨的心往下沉了一截。
“死了。”
“死了。”陈浩点点头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“死法……我干了两年刑警,没见过这种。”
沈墨跟着他走进去。
工厂废了很多年,到处是锈成骨架的机器和碎玻璃。地上积着厚灰,每踩一脚都会扬起一团。空气里是铁锈、霉和腐烂混在一起的味道,浓到胃里发紧。
头顶的窗破了几个洞。暮色的光从洞口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几块惨白的斑。
最深处的角落,周德福被绑在一根锈铁柱上。
双手反剪在身后,粗麻绳勒进手腕的皮肉里,勒出一圈黑紫。嘴里塞着一块灰布,布上全是干掉的血。
身上有十几处刀伤,深浅不一,血已经凝成深褐色的硬痂。衣服被割成一条一条,露出底下的皮肤。
最扎眼的是胸口。
那里被人用刀刻了一个字。
“叛”
笔画很深,一刀一划都进了肉里,血肉翻卷。
沈墨蹲下去。
老饶脸上还留着死之前的表情。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已经散了,嘴角因为塞布而歪着。
六十岁。
昨晚上,这个人在电话里跟他,我知道我没脸打这个电话。
“法医怎么。”沈墨的声音很平,蹲在地上的那只手在抖。
“初步判断,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。”陈浩站在几步开外,不太敢靠近,“死因失血过多。凶手先在他身上划了十几道,不深,不致命,就是让他慢慢流。然后……然后才刻的字。”
“怎么知道是然后。”
“刻字那一处的出血量少。”陈浩,“法医,刻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。”
沈墨的拳头握紧了。
“有目击者吗。”
“没樱这片早就荒了,周围三公里没住户。附近的监控也都坏了。”
沈墨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地上有很多脚印,但已经被赶来的人踩乱了。铁柱旁边有几个烟头,牌子是红塔山,最便宜那种。
“烟头带回去做dNA。”
“已经装了。”
陈浩往前挪了半步,压低声音:“沈哥,这个死法……你有没有觉得眼熟。”
沈墨看了他一眼。
“二十年前的红楼案。”陈浩,“我这两翻了卷宗。陆家的人也是这样,身上大量刀伤,不致命,慢慢放血。而且胸口也被刻了字。”
沈墨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卷宗里没有刻字这一条。”
“樱”
“我昨从头看到尾。”沈墨,“现场勘查报告里,死因归纳只有两类,锐器刺伤和钝器击打。陆振华是钝器致死,颅骨粉碎性骨折。全篇没有一个字提到刻字。”
陈浩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。
“沈哥,刻字不在勘查报告里。在尸检报告的照片附页里。”
沈墨没有话。
那份尸检报告他昨没拆。他把它塞回了箱子最底下,想着明再来。
“照片附页你看了。”
“看了一半。”陈浩,“昨你让我先上去,我就在楼梯口坐着等你。等了十几分钟无聊,我又下去了一趟,就翻了最上面那几张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三个死者的胸口都有字。不是同一个字。”
沈墨盯着他。
“什么字。”
“太糊了,二十年前的照片。”陈浩摇头,“我只认出一个,看着像个‘欠’。”
工厂里安静了几秒。
远处有一块铁皮被风掀起来,啪的一声又落回去。
“这不是巧合。”沈墨。
“不是。”
“这是打招呼。”
沈墨的目光重新落回铁柱上那个字。
叛。
刻这个字的人,不是为了泄愤。他是在告诉所有还活着的知情者一件事:二十年前那套东西还在,那双手还在,那把刀还在。
谁话,谁就是这个下场。
“陈浩。”沈墨转过身,“这个案子你怎么看。”
陈浩犹豫了一下。
“沈哥,我……实话,我有点怕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我妈上个礼拜还问我,你们那工作危不危险,我不危险,就是加班多。”
“那你现在回去。”
“可我知道这不对。”陈浩,“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被人绑在这儿放了两个钟头的血。这事儿要是就这么算了,我以后还当什么警察。”
沈墨看着他。
“可能会有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浩,“沈哥,我跟你。”
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多。
他转身走出工厂,站在暮色里。
远处,城市的轮廓一格一格亮起来,万家灯火,一派太平。
沈墨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找到技术科那个号。
“老方。”他,“再帮我调一样东西。红楼案的尸检报告,照片附页,全套。别从档案室走。”
同一时刻,江城市中心,正阳大厦。
五十层的玻璃幕墙在暮色里反着光。
顶层,董事长办公室。
方正阳站在落地窗前,背对着门。他手里端着一杯茶,茶是早上泡的,已经凉透了,他没让人换。
从这个高度往下看,路灯正一条街一条街地亮起来,像有人在下面按顺序拉闸。
“周德福的事,处理干净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问今晚饭吃什么。
身后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,四十多岁,肩膀很宽。左边眼角到下巴有一道旧疤,话的时候疤会跟着动。
“干净了。尸体在城郊那个废厂,警方下午发现了。”
“为什么要刻字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问你为什么要刻字。”方正阳还是没有回头。
“老规矩。”那人。
方正阳把茶杯举起来抿了一口。凉茶入口很涩。
“二十年前那是老规矩。”他,“二十年前刻字是刻给活着的人看的,那时候活着的人多。现在还剩几个。”
那人没有话。
“下次不要了。”方正阳把茶杯放回桌上,杯底跟桌面碰出很轻的一声,“刻字是留话。留了话,就有人要来听。”
“是。”
“沈墨呢。”
“还在查。李德明那边已经跟他摊牌了,压不住。”
方正阳转过身。
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温和笑容。和善,儒雅,让人如沐春风。他是江城之光,是政府座上宾,是每年慈善晚会上第一个举牌的人。
“沈建国的儿子。”他轻声,“跟他老子一个德性。”
他走到办公桌前,在皮椅上坐下来,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。
抽屉里有一个红木相框,脸朝下扣着。
他把它拿出来,翻过来,摆正。
照片是二〇〇五年十二月拍的。正阳商业广场奠基仪式,红绸子,剪刀,两个中年男人并排站在剪彩台前。
左边那个是他。
右边那个是陆振华。
两个人都在笑,肩膀挨着肩膀。
方正阳看了很久。
“当年我以为,处理完老沈就算完了。”他,声音很轻,“没想到他留了个种。”
“要不要……”黑西装的男人做了一个很短的手势。
方正阳摇了摇头。
“不急。现在动他太打眼。一个警察在调查期间死了,上面不可能不过问。”他把相框推到桌角,“让他先查着。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来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不过有个人,你帮我查一下。”
“谁。”
“苏念。心理咨询师,三个月前回国,在市中心开了间工作室。”方正阳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“我总觉得这个人出现得不太对。”
“查什么。”
方正阳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越过窗户,落到老城区的方向。那一片是全城最暗的地方,路灯稀,楼也矮。二十年前,那里有一栋红砖房子。
“陆振华啊陆振华。”他很轻地。
“董事长?”
方正阳收回目光。
“查她八岁到十八岁在哪儿。”他,“这十年,一都不要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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