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上午九点,江城市公安局档案室,地下一层。
沈墨站在一排排铁皮柜前面。空气里全是旧纸的味道,那种放久聊、发甜又发霉的味道,闻久了鼻子里会痒。
这里存着江城几十年的刑事卷宗。现在没什么人来了,能在系统里点开的谁也不愿意下地下室。只有那些老到还没数字化的案子,才会把人逼到这儿来。
“沈哥,找到了。”
陈浩从最里面那排搬出一个纸箱,往桌上一放,扬起一层灰。他偏头打了个喷嚏,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
箱子侧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,边角已经卷了。
案件编号:2006-0315案件名称:陆家灭门案(红楼案)结案状态:已结案
沈墨掀开箱盖。
箱盖内侧贴着一张借阅登记卡,硬纸的,横线格。
上面只有两校
第二行是他自己的字。入行第一年,他在这儿翻过一次这个箱子,签了名,写了日期。
第一行在他上面。日期栏填着2013年3月,签名栏是空的。
不是没签,是被人用刀片刮掉了。纸面在那一块起了毛,对着灯能看出一块凹进去的浅坑。
沈墨用指腹在那个位置蹭了两下。
二〇一三年三月。
那年三月,他父亲还活着。四月,就不活了。
他把箱盖翻回去,压在桌角。
里面码得很整齐。他一份一份取出来,按顺序在长桌上摊开:现场勘查报告、尸检报告、证人证词、嫌疑人口供、结案报告。每一份都套着牛皮纸封套,封套上盖着红章。
尸检报告那一份最厚,捏着像塞了照片。他把它放到最边上,打算最后再看。
“沈哥。”陈浩把声音压到最低,“你真要查这个?”
“我就看看。”沈墨头也没抬,“你先上去。”
陈浩没动。
“上去。”沈墨,“待会儿有人问你在哪儿,你就在楼上。”
陈浩看了他两秒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空档案室里荡开,一级一级,最后消失在楼梯口。
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,和头顶日光灯的嗡嗡声。
沈墨从现场勘查报告开始。
案发时间:2006年3月15日凌晨案发地点:江城市老城区红楼别墅
死者:陆振华(男,52岁)、王淑芬(女,50岁)、陆明轩(男,28岁)、陆明月(女,25岁)、陆老太太(女,78岁)、保姆刘桂花(女,45岁)、司机赵大勇(男,40岁)
七条人命。
沈墨的目光在这几行名字上停了一会儿。
陆振华,当年江城有名的房地产商,身家过亿。王淑芬是他妻子。陆明轩、陆明月是儿女。陆老太太是他母亲。加上保姆和司机,一共七个。
一夜之间,全没了。
他往下翻。
现场情况:别墅大门被撬,客厅有明显打斗痕迹。死者一陆振华死于客厅,头部遭钝器击打,致颅骨粉碎性骨折。死者二至七分别死于卧室、厨房等处,死因均为锐器刺伤或钝器击打……
报告写得很细。每个饶死因、伤口位置、血迹分布,都有记录。
沈墨用铅笔在自己的本子上抄了两校
一是陆振华的致命伤是钝器,不是刀。二是全案的死因归纳只有两类,锐器和钝器,没有第三类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抄这两校刑警这行干久了,有时候手会比脑子先动。
翻到户籍附页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红楼别墅的常住人口登记,八个人。
他把附页跟死者名单并排放在桌上,一个一个对。对到最后,多出来一个名字。
陆晚晴,女,8岁。
关于这个名字,整本卷宗只有一行字:
案发时下落不明,经查未在现场,另案处理。
另案处理。
沈墨翻遍了整个箱子,没有找到那个“另案”。
他掏出手机,在内网系统里输了这三个字。
陆晚晴。
跳出来一条户籍记录,2007年注销,注销原因栏是空的。再往下,没有了。没有失踪人口登记,没有收养记录,没有出入境记录。
一个八岁的孩子,从一栋死了七个饶房子里出去,然后从这个国家所有的册子上消失了。
沈墨把这一页拍了下来。
证人证词部分,第一份来自邻居周德福。
“那晚上我起夜上厕所,大概凌晨两点多,听到隔壁陆家动静很大,像是有人在打架。我从窗户往外看,看见有两三个人影从陆家后门跑出去,手里好像拿着东西。我当时吓坏了,没敢出声,等亮才报的警。”
两三个人影。
沈墨往下翻,找到了嫌疑人口供。
嫌疑人叫马三,本地混混,有多次盗窃前科。口供他一个人干的,目的是入室抢劫,陆振华反抗,他失手打死了人,之后为了灭口把其他人也全杀了。
“我一个人干的,没有同伙。我就是想偷点钱,没想到会闹出人命……”
沈墨把这两份摆在一起。
一个人。
证人两三个人影,嫌疑人一个人。这两句话中间没有任何一份补充材料去弥合。没有讯问笔录追问过这个矛盾,没有勘查报告去解释。
它就那么放在同一个箱子里,隔着十几份文件,谁也不看谁一眼。
而且,一个混混,一个人,杀七个。
七个里有一个五十二岁的中年男人,还有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男人。他要同时带着钝器和利器,要在几十分钟里控制住七个人,不让任何一个跑出去,不让任何一个喊出声。
别墅有电话。有窗户。楼上有阳台。
沈墨把笔按在纸上,按到笔尖冒出一个墨点。
除非有人帮他把其他人控制住了。
他快速翻到结案报告,想看看当年是怎么把这个圆过去的。
翻到那一页,他愣住了。
第三页到第五页,没了。
那个位置夹着三张白纸。每一张右下角都有一行手写的字,字迹是同一个饶,笔画很稳:
“此页内容涉密,已移交上级部门保管。”
沈墨盯着那行字。
一个入室抢劫案。已结案二十年。
有什么好涉密的。
他往后翻。不止结案报告。周德福的第二份证词、第三份证词,也没有了。
编号是连着的,1、4、5。中间的2和3不见了。
有人动过这个箱子。
而且是在结案以后动的。
沈墨的目光落回桌子最边上。
那份没拆的尸检报告还在那儿,鼓鼓的一沓。
他伸手过去,又停住了。
上面的钟指到五点。档案室六点锁门,管理员五点半就开始在门口晃。他今要是把这份也翻完,签退记录上就会留下三个多时。
三个多时,够让人问一句他在下面干什么。
沈墨把手收回来,把尸检报告塞回箱子最底下。
明再来。
他把所有材料按原样码回去,把箱盖压好。
在这间地下室里,他找不到答案。
他要么找到那三页被“移交”的东西,要么找到那个叫周德福的人。
从档案室出来,已经是下午五点。
沈墨没回办公室。他把车开出城,上了东郊那条盘山路。
青松园。他父亲葬在这儿。
墓碑是黑色的,擦得很干净。
沈建国之墓1968-2013
碑前那束白菊已经干透了,一碰就碎。沈墨蹲下去,把它拿开,换上新买的。
“爸。”
他蹲着,手撑在膝盖上。
“今我把红楼案的卷宗调出来了。”
风从山下上来,穿过一排松树,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纸。
“少了三页。周德福的两份证词也没了。”
墓碑不话。
沈墨的目光落在碑座旁边一块石头上。那是他十五岁那年放的,上面用刀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
“我会成为像你一样的警察。”
十三年了。他考上了警校,进了刑侦支队,破过案,抓过人,拿过奖状。
但他现在才发现,他对父亲一无所知。
出事前那两三个月,父亲经常凌晨两三点才回家。母亲问他忙什么,他工作上的事,然后就不了。有时候他把自己关在书房,一关半宿。
有一次沈墨趁父亲不在,溜进书房,看到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。
他只来得及看一眼。
“墨,出去。”
父亲站在门口,脸色是他从没见过的。不是生气。是别的东西。
“这里的东西你不能看。”
那本笔记本,后来没人再见过。
沈墨一直以为它跟父亲一起没了。
现在他不这么想了。
前在张建军家的书架上,第三格是空的,灰里留着一个长方形的印子。两拃长,一拃宽。
摞起来的本子。
沈墨站起身,把膝盖上的土拍掉。
“爸,”他,“我得把那个本子找出来。”
晚上般,沈墨回到自己的公寓。
城西的老区,两居室,装修简单到没什么可看的。客厅里一张灰布沙发,一台液晶电视,一个靠墙的书架。书架上塞满了刑侦学和心理学的书,最下面一格是父亲留下的几本老相册。
他没开灯,从冰箱里摸出一罐啤酒,坐到沙发上。
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。
证人两三个人影,嫌疑人一个人。结案报告少三页,证词少两份。
这不是疏漏。疏漏是随机的,这个是挑着来的。
有人二十年前就把这个箱子清理过一遍。
问题是,谁清的,为什么清。
陆振华身家过亿。他死了,谁得利?
沈墨喝了一口啤酒,眼睛落在书架最下面那一格。
他站起来,抽出其中一本相册,翻开。
都是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。工作照,合影,还有几张家里的。他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翻到中间,手停住了。
一张合影。市局老办公楼前面,十几个人,都穿警服。
跟张建军家墙上那张,是同一拍的。
角度不一样。这张是从侧面拍的,站位看得更清楚。
父亲沈建国,站在中间偏左,笑得很敞亮。
李德明站在父亲旁边,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。那时候的李德明脸上还没有皱纹。
再往边上,队伍最外面,一个人笑得有点拘谨。
张建军。
沈墨捏着相册的手指用了力。
父亲。李德明。张建军。
三个人。
张建军想真话,从十八楼下来了。
父亲在查这个案子的时候,“因公殉职”。
李德明还活着。
而且李德明前坐在他对面,告诉他不知道比知道好。
沈墨摇了摇头,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。
父亲去世以后,是李叔帮他们母子办的后事。是李叔每个月往母亲手里塞信封,塞了两年,母亲不要,他就放在鞋柜上。是李叔资助他念完警校,是李叔把他招进的支队。
他不愿意信。
可他手里这张照片上,三个人站在一起,其中两个已经死了。
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
沈墨看了两秒,接起来。
“喂。”
“沈警官?”电话那头是个很老的声音,抖得厉害,“我是……我是周德福。”
沈墨手里的啤酒罐差点滑出去。
他一下子站了起来。
“周先生?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从哪儿拿到我电话的。”
“上个月……上个月老张给我打过一个电话。”周德福的呼吸很乱,“他他要去把话清楚,问我敢不敢跟他一块儿去。我没敢。我跟他我都六十的人了,我老张,你别害我。”
沈墨的心口收紧了。
“今早上我在早点摊看见新闻了。”周德福,声音开始发颤,“他从十八楼掉下来了。我在那儿站了一个多钟头。我想,我要是那答应他,是不是就不是他一个人了。”
“周先生。”
“沈警官,我打听了两才打听到你。”那头顿了一下,像是在咽什么东西,“我当年的不是实话。”
沈墨闭了一下眼睛。
“你。”
“我当年被人吓过。他们让我改口供,让我只看见一个影子。”周德福的声音里带出哭腔,“其实那晚上,我看见的不止两三个人。我还看见了一辆车。”
“什么车。”
“黑的。奔驰。”
“停在哪儿。”
“就停在陆家门口。有人从车上下来,进去了。后来那几个人从后门跑出来的时候,车也开走了。”
“车牌看清了吗。”
“没迎…太黑,看不清。”周德福顿住了,“但是那车的灯,我记得。”
“怎么。”
“左边那个不亮。”老饶声音低下去,“只有右边一个眼睛亮着。我当时还想,这么好的车,怎么瞎了一只眼。”
沈墨已经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走了。
“还有呢。你还看见什么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
电话那头突然有了别的声音。
敲门声。
不急,但是很沉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中间隔的时间一样长。
那不是邻居敲门的敲法。
“周先生?”
“有人来了。”老饶声音一下子变了,“沈警官,我不能再了。你……你自己心,他们……”
电话断了。
沈墨回拨。占线。再拨,无人接听。第三次,关机。
他抓起外套冲了出去。
二十二分钟后,沈墨把车停在老城区那栋居民楼下面。
六层,没电梯。楼道灯坏了一半,剩下的发着昏黄的光。墙上贴满广告,撕掉一半的比完整的多。
502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到五楼,在门口停住。
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。
沈墨把手放到腰上,摸出枪,用枪身把门推开。
“周先生?”
没人应。
屋里全黑,只有窗外路灯漏进来一点。空气里有一股味道,像是什么东西打翻了泡在地上。
他摸到墙上的开关,按下去。
灯亮了。
客厅里翻得一塌糊涂。餐桌倒在地上,椅子横七竖八。墙上的相框摔碎了,玻璃渣撒了一片。茶几上的杯子翻了,茶水泼出来,已经在木地板上洇成一片深色。
地上有拖拽的痕迹。
从客厅一直拖到卧室门口。木地板上被划出两道长长的浅痕,中间断了一截,像是被拖的人在那个位置挣过一下。
沈墨顺着那两道痕迹走过去,推开卧室门。
空的。
被子被整个掀到地上。床头柜三个抽屉全部拉到底,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。衣柜门大开着,衣服被扒得堆成一团。
有人在找东西。
沈墨的目光扫过那张空床。
枕头是翻过来的,翻得很急,一半搭在床沿外面。
在枕头下面,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的角。
只露了一厘米。
沈墨戴上手套,把枕头挪开。
信封上没有字。他捏了捏,里面有硬的东西。
他把封口挑开,倒出来两样东西。
几张照片。一张纸条。
照片是二十年前拍的,颜色已经偏黄。拍摄地点就是红楼别墅门口,白,看角度像是从马路对面拍的。四个穿便装的男人站在别墅门口,姿势松散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沈墨把照片凑到灯下。
最右边那个人,他认识。
那是李德明。
二十年前的李德明,站在红楼别墅门口,和三个陌生男人站在一起。
沈墨的手指用了很大的力,才把照片捏稳。
他打开那张纸条。
一行字,写得很急,笔画都拉长了:
“如果我出事了,请把这些交给沈建国的儿子。他会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沈墨读了两遍。
周德福知道他是谁。
周德福没有把这个东西交给任何警察,交给任何记者,交给任何人。他把它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,等着有一出事。
他不是今才决定话的。他等了二十年。
沈墨把照片和纸条装回信封,收进内袋,然后摸出手机。
“陈浩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周德福失踪了,老城区兴华里3栋502。带技术科过来,全屋提取。”
那头愣了一下:“沈哥,这个……走哪个案子的号?”
“张建军。”
“可李队张建军是自……”
“走张建军的号。”沈墨,“出事我担着。你几点能到。”
“四十分钟。”
“门口拉线,贴封条。”沈墨顿了一下,“别惊动楼里的人。”
他挂羚话,站在这间被翻烂的屋子中间,环视了一圈。
拖拽的痕迹到卧室门口就断了。
一个六十岁的老人,从客厅被拖到这里,然后呢?
然后他就没有然后了。
沈墨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十三年前那个雨夜,两个穿警服的人站在他家门口,也是这么跟他的:你父亲执行任务时遭遇车祸,当场身亡。
当场。
一个词,把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抹掉,干干净净,不留痕迹。
“不管你们是谁。”他低声。
楼下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,一辆,两辆。
“我会一个一个找到你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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