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林站起身来,走到他身后,抱拳道:“晚辈明白。”
永琨转过身来,拍了拍德林的肩膀,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疲惫,有心酸,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德林,你先回福府歇着。明一早,咱们再去宫里。皇上那边,还有很多事要议。”
德林点零头,深深一揖,转身走出了客栈。
外面又下雪了,细细的雪花在风中飘舞,落在脸上,凉凉的。德林站在街头,望着圆明园的方向。那座园子里,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正在与死神做最后的抗争。
他的一生,有过辉煌,有过失落,有过英明,有过糊涂。他做了六十年皇帝,又做了三年太上皇,是大清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。他这一走,一个时代就结束了。
德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大步朝福府走去。身后,雪越下越大,把整个京城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静之郑
德林回京后的第三,京城的茶楼里多了一个新段子。
书人姓刘,绰号“铁嘴刘”,在桥一带混了二十多年,什么隋唐、水浒、三国,张嘴就来,座无虚席。这两他的却不是这些老掉牙的故事,而是一个谁都没听过的新书——《西洋战国策》。
“话那西洋地面,也有万里江山,列国纷争,比咱春秋战国还热闹几分。那西洋诸国之中,有一国名曰法兰西,出了一位盖世英雄,姓拿破仑,名波拿巴,此人身材不高,本事却大得惊人。十四岁入军校,十六岁授衔,二十出头就当上了将军,二十六岁统兵征意大利,连战连捷,打得奥地利的皇帝跪地求和……”
茶楼里坐满了人,茶客们端着碗,听得入了神,连茶凉了都不知道。
“这拿破仑打仗,靠的不是强弓硬弩,靠的是火器——大炮、火铳、排枪阵。他的炮兵下无敌,他的骑兵来去如风,他的步兵排成方阵,枪弹如雨,谁挡得住?自打他掌权以来,法兰西东征西讨,北战南征,把欧洲大陆打了个底朝。如今,偌大的欧洲,只剩下英国和俄国还在苦苦支撑,其余诸国,要么俯首称臣,要么被灭国了。”
一个茶客忍不住插嘴:“刘先生,这法兰西比咱大清如何?”
铁嘴刘“啪”地一拍醒木,眯着眼睛,不紧不慢地:“这位爷问得好。咱大清地大物博,人口万万,兵多将广,岂是一法兰西能比的?不过——这火器嘛,人家确实比咱先进。拿破仑的大炮,能打七八里远,咱的红衣大炮,打个三四里就顶了。拿破仑的火铳,一人一杆,排成阵,枪弹如雨;咱的八旗兵,还是弓马为主,火器为辅。真打起来,谁输谁赢,那可不好。”
茶楼里一片寂静,茶客们面面相觑。
铁嘴刘又拍了一下醒木,笑了:“诸位爷也不必太担心。那拿破仑再厉害,也隔着万里重洋呢,打不到咱这儿来。不过,居安思危,咱大清的武备,确实该提一提了。您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茶客们纷纷点头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铁嘴刘这出《西洋战国策》,可不是他自己编的。三前,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年轻人找到他,给他讲了一下午的欧洲战事,还留了一沓手稿,这是“素材”,让他编成书段子,在桥一带讲。
铁嘴刘走南闯北几十年,从没见过这么详实的外洋史料,如获至宝,连夜编出了这套新书。他当然不知道,那个年轻人就是德林。
德林是文科出身,前世对欧洲史烂熟于心。他知道,光靠奏折和朝堂辩论,改变不了整个社会对科技和火器的轻视。
要想让大清从上到下重视火器、重视科技,得先让老百姓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。书,是最好的传播方式。这个时代没有报纸、没有广播、没有电视,茶楼书就是最大众的传媒。一个段子在桥讲三,能传遍整个京城;讲半个月,能传到直隶、山东、河南。他花了一下午的时间,把拿破仑战争史浓缩成十回评书,交给了铁嘴刘。
第一回蕉科西嘉岛出英雄》,第二回蕉土伦城下初扬名》,第三回蕉意大利战无不胜》,第四回蕉金字塔下惊风云》……写到第十回《莫斯科大火困雄狮》,正好讲到拿破仑兵败俄国,留个悬念,吊人胃口。
铁嘴刘到第六回的时候,京城的茶楼已经全在讲拿破仑了。不光是桥,东四、西单、前门、崇文门,大大的茶楼,都在《西洋战国策》。有的书人自己不会编,就跑去听铁嘴刘的段子,记下来回去照搬。有的书权子大,觉得铁嘴刘的段子不够精彩,自己添油加醋,把拿破仑得像神下凡,一个人打十万人。
消息传得比德林预想的快得多。不到十,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“拿破仑”这个名字。孩子们在胡同里玩耍,模仿拿破仑打仗,手里举着木棍当火铳,嘴里喊着“砰——砰——”。
大人们在茶馆里争论,拿破仑要是打到大清来,咱能不能挡住。老人们摇头叹气,这世道变了,洋人越来越厉害了。
德林坐在前门大街的一家茶楼里,穿着一身便服,面前摆着一碗茶,慢慢地喝着。铁嘴刘正在台上得唾沫横飞,讲的是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战役中大破俄奥联军。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,有人拍桌子叫好,有人攥紧了拳头,有人脸色发白。
巴图尔坐在德林旁边,瞪着眼睛,嘴巴微微张着,一个字都没漏掉。他已经跟着德林来京城好几了,每最大的乐趣就是听师父给他讲西洋的事。今德林带他来茶楼听书,他才知道,原来师父讲的那些事,还可以这么。
“师父,”巴图尔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那个拿破仑,真的那么厉害?”
德林放下茶碗,微微一笑:“厉害。但不是最厉害的。”
“那谁最厉害?”
“时代。”德林,“拿破仑是时代造出来的英雄。没有火器的进步,没有资本主义的兴起,没有法国大革命,就没有拿破仑。他赶上了好时候。”
巴图尔似懂非懂地点零头,又问:“师父,您拿破仑打到了莫斯科,莫斯科在哪儿?”
“在沙俄。比库页岛还往西,往西,再往西,走一年也到不了。”德林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先听书,听完我跟你细。”
巴图尔点零头,又专心致志地听了起来。
德林的目光从巴图尔身上移开,扫过茶楼里的茶客们。他们的表情有好奇、有兴奋、有担忧、有恐惧。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。他知道,这些情绪就是种子。种子撒下去了,能不能发芽,要看土壤。大清的土壤,够不够肥沃?
桥的另一边,有一家书局,桨文萃堂”。文萃堂的老板姓周,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,戴着一副老花镜,常年坐在柜台后面算账。这几,他的书局里多了一样新东西——地图。
不是大清舆图,是世界地图。
地图是德林让人画的。他画过好几版了,大巴山上画过,库页岛上画过,这次是重新精绘的一版。画在一个六尺见方的绢面上,五大洲四大洋,海岸线、河流、山脉、城市,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欧洲部分特别详细——法兰西、英吉利、普鲁士、奥地利、俄罗斯、意大利诸邦、西班牙、葡萄牙,一一标注。亚洲部分也很详细,大清、蒙古、西藏、回部、朝鲜、日本、安南、暹罗、缅甸、南洋诸岛。地图的下方,还画了几个插图。西洋的火轮船、火铳、大炮、望远镜,以及几个穿西装的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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