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火器营……”，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，目光深远，“朕记下了。”
永琨在一旁补充道：“皇上，臣在黑龙江多年，对沙俄的火器深有感触。他们的火铳射程比我们的远，装填比我们的快，我们的兵丁跟他们对射，吃亏很大。如果能在东北设立火器营，专门训练火器战术，将来万一沙俄南犯，我们也不至于被动挨打。”
嘉庆点零头，没有话。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。沙俄——他以前只知道这个名字，从没把它当回事。可今，永琨和德林的话，让他意识到，北方那个“罗刹国”，不是可以忽视的角色。
“永琨，德林，”嘉庆站起身来，“你们的这些，朕都记下了。沙俄的事，朕会再仔细想想。你们先去歇着吧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德林和永琨退出乾清宫，走出宫门。永琨拍了拍德林的肩膀，压低声音：“德林，我去看看太上皇。你先回去歇着。”
德林抱拳：“永公，替晚辈给太上皇问安。”
永琨点零头，跟着太监往圆明园的方向去了。
圆明园，长春仙馆。
永琨走进太上皇寝宫的时候，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。屋内烧着几个炭盆，热得像蒸笼。几个太医跪在角落里，面色凝重。太监们轻手轻脚地进出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他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乾隆。
那一刻，永琨的鼻子猛地一酸。
他记忆中的乾隆，是那个穿着明黄色龙袍、腰佩玉带、威风凛凛的皇帝。乾隆比他大十几岁，年轻时长得英俊潇洒，骑射精湛，诗词歌赋样样精通。
永琨还记得，他十几岁的时候进宫，乾隆拉着他的手，笑着问他读书读了什么，骑射练得怎么样。那笑容，温暖得像春的阳光。
可现在，那个曾经的“十全老人”，躺在病榻上，瘦得像一把干柴。脸蜡黄，眼窝深陷，颧骨高高地突出来，头发稀疏得盖不住头皮。他的眼睛半闭着，嘴唇微微翕动，像是在什么，但没有人能听清。
永琨跪在床前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太上皇，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臣永琨，叩见太上皇。”
乾隆的眼睛慢慢睁开了。他看了永琨一眼，目光浑浊，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似乎想什么。
永琨凑近了些，听到乾隆在：“永琨……你来了……”
“臣来了。”永琨握住乾隆的手，那只手干枯冰凉，像一把柴，“太上皇，臣从黑龙江回来了。臣来看您了。”
乾隆的眼睛慢慢有了一丝光亮。他用微弱的声音：“黑龙江……冷吗？”
“冷。冬零下三四十度，泼水成冰。”永琨忍着眼泪，笑着，“但臣不觉得冷。臣给太上皇守着北大门，心里热乎。”
乾隆的嘴角微微上扬，像是在笑。
永琨坐在床边的凳子上，开始给乾隆讲黑龙江的事。他讲得很慢，很细——黑龙江的冰什么时候开冻，鄂伦春人怎么打猎，费雅喀人怎么捕鱼，冬的雪有多大，春漫山遍野的达子香花有多美。乾隆听着，眼睛微微闭着，偶尔点点头。
讲完了黑龙江的事，永琨开始讲沙俄，讲德林告诉他的那些事。
“太上皇，臣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年轻人，叫德林，是福康安的儿子。他在库页岛上干得很不错，建了铁厂、炮台、火枪队，还发现了金矿、银矿、煤矿、铁矿。他对沙俄很了解，跟臣了很多沙俄的事。”
永琨把德林告诉他的那些事，一五一十地讲给乾隆听——沙俄如何从一个莫斯科国扩张成横跨欧亚的大帝国，如何吞并西伯利亚汗国，如何用皮毛贸易赚得盆满钵满，如何在远东建立据点，如何觊觎大清的领土。他讲得很生动，像是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。
乾隆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。
他原本半闭着的眼睛，随着永琨的讲述，一点一点地睁开。他原本苍白的脸色，竟然有了一丝红润。他原本无力的手，不自觉地抓住了被角。
“沙俄……西伯利亚……”。
乾隆的声音不再那么微弱，带着一种久违的好奇，“你那个德林，还跟你讲了欧洲？”
永琨连忙点头：“讲了。他欧洲除了沙俄，还有英吉利、法兰西、普鲁士、奥地利，都是大国。英吉利在海上最强，法兰西在陆上最强，拿破仑将军几乎打遍了整个欧洲。”
“拿破仑……”，乾隆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，“他比朕的福康安如何？”
永琨想了想，：“德林，两人都是名将，但不好比。福康安打的是山地战、丛林战，拿破仑打的是平原战、大兵团作战。如果非要比，德林，拿破仑可能更擅长指挥大兵团。”
乾隆沉默了片刻，忽然了一句让永琨心里一震的话：“可惜啊……朕老了……不能亲眼看看这个世界了……”
永琨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，顺着脸颊流了下来。
乾隆讲了一个多时辰，直到太监提醒永琨，太上皇该歇息了。永琨站起身来，握着乾隆的手，太上皇，臣下次再来。乾隆点零头，闭上了眼睛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。
永琨走出寝宫的时候，看到几个太医围在一起低声议论。他走过去，问太上皇的病怎么样了。太医们面面相觑，其中一个年长的叹了口气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永公，臣等不敢隐瞒——太上皇这病，怕是不好了。今日忽然精神转好，恐怕是……回光返照。”
永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他站在廊下，望着灰蒙蒙的空，久久没有动。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，“啊——啊——”，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。他想起乾隆年轻时的样子，想起他骑在马上弯弓射箭的英姿，想起他在乾清宫召见群臣时的威严，想起他拉着自己的手、笑着问自己读了什么书时的温暖。
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皇帝，真的要走了。
永琨擦了擦眼泪，大步走出了圆明园。
回到客栈的时候，已经快黑了。德林在等他。见永琨进来，脸色不对，德林连忙上前问：“永公，太上皇怎么样？”
永琨在椅子上坐下来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德林，”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沙哑，“我跟太上皇讲了沙俄的事，讲了欧洲的事，讲了你告诉我的那些事。太上皇很感兴趣，听了一个多时辰，精神比前些好了很多。”
德林心中一喜，但看到永琨的表情，那喜色很快就消失了。
“但太医，”永琨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这是回光返照。”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德林坐在永琨对面，看着这位老将军红着眼眶强忍着泪水的样子，心中涌起一种不清的酸楚。他想几句安慰的话，但张了张嘴，什么也不出来。
永琨忽然站起身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，吹得烛火摇摇晃晃。他望着东北方向的空，那里漆黑一片，看不见星星，也看不见月亮。
“德林，”他头也不回地，“太上皇这辈子，做了很多事。有对的，也有错的。但他对大清，是真心实意的。他不想看着大清衰落，不想看着祖宗打下的江山败在自己手里。他现在要走了，把江山交给皇上。你我要做的，就是替皇上守好这片江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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