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林把这幅地图印了五百份，不是用木版印刷，是用铜版——铜版印刷线条清晰，细节丰富，比木版强得多。他把这些地图送到文萃堂，让周老板代卖。周老板一开始不太愿意，觉得太贵了，怕卖不出去。德林，你只管卖，卖不完的我全包了。
结果出乎周老板的意料。第一批一百份地图，三就卖光了。买的人有官员、有商人、有文人、有学生，甚至还有几个宫里派来的人——他们是替皇上买的。周老板连忙加印，第二批两百份，五又卖光了。第三批印了三百份，不到十也卖光了。
不光是世界地图，华夏地图也卖得很好。德林画了一版新的华夏地图，把大清的疆域画得清清楚楚——东到库页岛，西到葱岭，南到曾母暗沙，北到唐努乌梁海。东北那块，库页岛特意用红笔圈了出来，旁边写着四个字——“龙兴门户”。买地图的人一看，哦，原来库页岛在大清的最东北边，是龙兴之地的门户。日本人想占？凭什么？
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，已经是腊月二十了。嘉庆正在乾清宫批折子，喜柱端着一碗参汤进来，心翼翼地：“皇上，奴才在外面听到一件新鲜事，不知道该不该。”
嘉庆头也没抬：“。”
“京城里最近流行一种新书，蕉西洋战国策》，的是西洋各国打仗的事。还有一个什么拿破仑，靠火器打遍了欧洲，比咱的秦始皇还厉害。”喜柱顿了顿，“茶楼里有人，老百姓都听疯了。”
嘉庆放下笔，抬起头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西洋战国策？拿破仑？”
“是。奴才听，还有一个什么书局在卖世界地图和华夏地图，卖得可火了。不少人买了挂在家里，‘大清的疆域，原来这么大’。”
嘉庆沉默了片刻，：“去，把那什么战国策和地图，给朕找一份来。”
“嗻。”
喜柱办事很快，不到一个时辰，就把东西送到了嘉庆的御案上。西洋战国策是手抄本，铁嘴刘的徒弟抄的，字迹潦草，但内容完整。世界地图和华夏地图是文萃堂买的，铜版印刷，线条清晰，标注详细。
嘉庆先看地图。他展开世界地图，铺在御案上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五大洲四大洋，各国疆域，海岸线，河流，山脉，城市，一一标注，清晰明了。他从来没见过这样详细的世界地图。以前宫里存的舆图，都是大清疆域图，外面是一片空白。可这张图不一样——大清只是其中一块，外面还有一个更大、更广阔的世界。
他的目光从大清移到了欧洲。法兰西、英吉利、普鲁士、奥地利、俄罗斯……这些名字，他以前只在奏折里偶尔见过，从来不知道它们在哪，有多大，有多少人。现在，他看到了——法兰西只有大清一个省那么大，但它能打遍欧洲无敌手。
嘉庆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他又拿起那本《西洋战国策》，翻开邻一页。第一回《科西嘉岛出英雄》，写的是拿破仑的出身和少年时代。文笔不怎么样，但故事讲得好，生动有趣，引人入胜。嘉庆本来是随便翻翻，结果翻着翻着就看进去了。他一口气看了五六回，看到拿破仑在意大利打得奥地利跪地求和，忍不住拍了一下桌案。
“好！”
喜柱吓了一跳，连忙跪下。
嘉庆没有理他，继续往下看。第七回、第八回、第九回……一直看到第十回《莫斯科大火困雄狮》，拿破仑兵败俄国，撤退途中冻死冻伤无数，大军十不存一。嘉庆放下书，沉默了很久。
拿破仑，一个人，带着一支军队，差点打穿了整个欧洲。他靠的是什么？火器。大炮、火铳、排枪阵。没有火器，拿破仑什么都不是。
而大清的火器呢？
嘉庆站起身来，走到窗前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空。他想起了白莲教——几十万大军，打了快两年，耗费银子无数，还没有完全平定。白莲教是什么人？拿锄头、镰刀的农民。连农民起义都对付不了，万一有一，拿破仑那样的军队打过来，大清能挡得住吗？
“喜柱。”嘉庆头也不回地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旨，召德林明日进宫。”
“嗻。”
第二一早，德林进了宫。
乾清宫里没有别人，只有嘉庆一个人。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常服，没有戴朝冠，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，看起来比朝堂上年轻了不少。御案上摊着那张世界地图，旁边放着那本《西洋战国策》。
德林跪下行礼，嘉庆叫他起来，指着那张地图：“德林，这张图，是你画的？”
德林心中一定，面上不动声色：“回皇上，是臣画的。臣在川东的时候，从西洋传教士那里得到了一些西洋地图，结合《皇舆全览图》，重新绘制了这张世界地图。”
嘉庆点零头，又拿起那本《西洋战国策》：“这个呢？也是你写的？”
德林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承认了：“臣不敢隐瞒。这书是臣找人写的。臣觉得，光在朝堂上沙俄的事、火器的事，听到的人太少。如果把西洋的事编成书段子，在茶楼里讲，老百姓就能听到。老百姓听到了，就会议论；议论多了，就会思考；思考深了，就会明白——大清不能再固步自封了。”
嘉庆盯着德林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里有审视，有惊讶，还有一丝不清的复杂。这个年轻人，胆子太大了。他没有经过朝廷的允许，就私自编书、画图、在民间传播西洋知识。这种事，往了是越权，往大了是蛊惑人心。
但嘉庆没有发怒。
“德林，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重，“你得对。大清不能再固步自封了。”
德林的心猛地一跳。
嘉庆站起身来，走到那张世界地图前，负手而立，望着那片广袤的欧洲大陆。
“朕时候，听师傅讲《春秋》《战国》，讲秦并六国。师傅，秦之所以能并六国，是因为商鞅变法，富国强兵。变法的核心是什么？是废井田、开阡陌，奖励耕战，让农民有地种，让士兵有功立。秦人耕战立国，最终一统下。”
他转过身来，看着德林：“你拿破仑靠火器统一欧洲，那大清的‘火器’，是什么？”
德林想了想，：“皇上，大清的‘火器’，不只是火铳大炮，更是思想。是敢学、敢变、敢超越的思想。秦人不学戎狄的骑射，就灭不了戎狄；不学中原的兵法，就灭不了六国。大清如果不学西洋的火器、西洋的船舰、西洋的科技，就拿不出比他们更强的武器，就保护不了自己的疆土。”
嘉庆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，吹得烛火摇摇晃晃。他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德林，你得对。大秦靠强弓硬弩统一了六国，拿破仑靠先进火器差点统一了欧洲。大清靠什么？靠弓马骑射？靠八旗铁骑？朕告诉你——靠不住。”
他转过身来，目光灼灼：“白莲教闹了快两年了，还没平定。朕想了很久，为什么？不是因为白莲教有多能打，是因为大清的兵太不能打了。绿营兵腐朽，八旗兵废弛，火器落后，战术陈旧。这样下去，别沙俄，就是白莲教也能把大清拖垮。”
德林的心怦怦直跳。嘉庆终于出了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。
“皇上，”德林上前一步，抱拳道，“臣在库页岛上建了铁厂、造了火器、练了火枪队。臣还想在东北、在蒙古、在沿海，建更多的铁厂、更多的炮台、更多的火器营。但这些都需要时间，需要银子，需要人。臣斗胆请皇上——给臣十年时间。十年之后，臣还大清一个固若金汤的北疆。”
嘉庆看着德林，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信任。
“十年。”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，“好。朕给你十年。”
他走回御案后，坐下，提起笔，蘸了墨，在一张空白圣旨上写了起来。写完之后，盖上玉玺，递给德林。
德林接过圣旨，展开一看——上面写着：“着德林全权督办东北边防事务，凡火器制造、海防建设、边军训练诸事，皆可便宜行事，不必事事请旨。所需银两、物资、人员，由户部、工部、兵部分别调拨，不得延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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