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护车一路鸣笛疾驰,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抵达市中心三甲医院急诊科,担架刚被医护人员推着冲进急诊大厅,值守护士立刻按下紧急急救铃,院内最高职称、急诊学科带头人冯主任正带着几名骨干医师整理晚间会诊病历,听见急促铃声,第一时间带着团队快步赶往抢救室。
傍晚的医院大厅闷热十足,窗外是西南地区盛夏常态,室外气温稳稳卡在三十摄氏度上下,来往行人只穿单薄短袖,连走廊通风口吹出来的风都带着温热感,所有人都被暑气裹挟,丝毫没有寒凉可言。
冯主任行医三十余年,接诊过各类急症、罕见病症不计其数,冻伤、低温症、失温患者也处理过不少,心里提前预判大概率是严重失温,准备上手评估体表温度与意识状态。
他快步走到担架床头,眉头微蹙,习惯性伸出右手,打算先触碰患者额头,判断意识、感知体表温度,可指尖刚轻轻落在文浩然的额头上,一股刺骨的寒凉顺着指尖瞬间窜遍整条手臂,触感坚硬冰凉,根本不是人体肌肤该有的柔软质釜—
文浩然额头表层竟然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冰霜,冰层细密紧实,牢牢覆在皮肤表面。
冯主任心底咯噔一下,第一反应只以为是急救途中冰敷袋渗漏,冰块粘在了皮肤上,压根没往离奇的方向思考。
行医半辈子,恪守医学常识,盛夏时节怎么可能有人体表自主结冰?
他不信这个直观触感,微微用力掌心往下按了按,冰层硬实顺滑,连眉骨、脸颊两侧都爬满薄冰,顺着脖颈一路向下蔓延至衣领内部,绝非外界冰块附着,是从人体皮肉表层自己凝结出来的冻层。
他整个人僵在原地,抬手的动作定格半空,足足呆滞愣神五秒钟,大脑短暂空白,完全没法用现有医学知识解释眼前一幕。
掌心长时间贴在冰层上,低温不断侵蚀皮肉,指尖渐渐泛起青白,发麻僵硬的刺痛感清晰传来,实打实的低温冻伤触感不断提醒他,这不是错觉,不是水汽凝结,是真真正正结了冰。
“愣着干什么!全部动作加快!”
冯主任猛地回过神,猛地抽回发麻的手,顾不上揉搓冻僵的指尖,神色凝重至极,高声朝着身后一众年轻医师、护士厉声吩咐,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,“温水恒温湿敷躯干,采用渐进式复温方案,严禁直接高温烘烤!建立静脉通路,实时监测核心体温、血氧、心率,立刻调取全身影像,查凝血功能、末梢循环!快!”
一众医护人员瞬间手忙脚乱行动起来,推来恒温复温设备、调配三十七摄氏度左右医用温水、连接心电监护仪,可每个人手里动作不停,眼角余光全都不受控制地频频瞟向担架上的文浩然,眼神里写满难以置信。
整个抢救室气氛压抑到极致,外面三十多度酷暑热浪滚滚,大厅随处可见消暑降温的风扇、凉水,抢救室内部室温也维持在二十六摄氏度标准医用恒温环境,正常情况下只会让人觉得舒适微凉,绝无结冰条件。
但文浩然周身薄冰还在缓慢向内渗透,裸露的手背、手腕冰层愈发明显,整个人如同刚从万年冰封雪山深处挖掘出来的冻尸一般,肌肤惨白毫无血色,呼吸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,心电波形起伏微弱,各项生命体征持续走低。
一名年轻护士一边心用无菌纱布蘸取温水轻柔擦拭患者手臂冰层,一边下意识声跟身旁医师低语:
“西南这大夏……就算掉进冰湖里捞上来,在转运路上冰层也早该融化了,他这冰不仅没化,还一直在往外凝,实在太反常了……”
旁边的主治医师紧锁眉头,连连摇头,不敢随意发表揣测,只能埋头紧盯监护屏幕:
“先执行复温流程,所有理化指标全部加急送检,从来没见过这种自发性体表结冰的低温急症,完全违背物理环境温度逻辑。”
冯主任站在抢救室窗边,一边搓着自己被冻麻的手掌,一边紧紧盯着抢救操作,行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医学认知第一次受到巨大冲击。
他反复看向墙上挂着的电子温度计,又回头望向浑身覆冰的文浩然,心底满是疑惑:
环境温度完全不支持体表结冰,排除外部冰块附着、人为冰敷,那冰层到底是如何形成在人体表面的?
五分钟后——
郭明聪办完急诊陪护手续快步冲进抢救室,高大的身形带着一路外面的热风,一进门就看见围着病床忙作一团的医护,还有文浩然浑身覆冰的诡异模样,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再度沉到谷底。
白旅检大厅一连串怪事、文浩然咳出的黄色花粉、全队人员集体精神萎靡烦躁、查验系统无故卡顿,再叠加此刻盛夏人体凭空结冰的异象,他长久死守的无神论信念裂痕越来越大,太阳穴胀痛不止,心底那份对苏沐燕的愧疚也愈发浓重。
冯主任回头瞥了他一眼,喉头动了动,最终只重重叹了口气,没半句问询的话,转头又加快了手里的动作。
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慌,行医三十多年,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,可眼下这状况,他连该怎么开口问都不知道。
总不能上去拽着郭明聪问“你这队员怎么搞成浑身结冰的”?
别郭明聪大概率答不上来,就连他自己都摸不着半点头绪,翻遍脑子里所有医学典籍、病理案例,连个沾边的低温症都对不上——
失温是核心体温下降,哪有体表自主凝冰、越复温冻得越结实的道理?
他反倒隐隐有些发怵,生怕郭明聪突然拽着他问“医生,我队员到底怎么了”。
这话要是问出来,他堂堂急诊科主任,居然连个发病机制都答不上,实在太过难堪。索性就闷头操作,能拖一时是一时。
郭明聪也是个通透人,见冯主任眉头拧成疙瘩,欲言又止,手下动作却半点没停,便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,靠在墙边没出声打扰。
他拳头攥得指节发白,指腹掐进掌心的肉里,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:文浩然可千万别出事。
可抢救室里此起彼伏的低呼,却一遍遍把他拽回冰冷的现实。
“冯主任!不对啊,核心体温又降了,三十五度二了!”
“妈呀,这冰怎么结到手腕上来了?刚才还只有额头一点,现在胳膊上都有霜了!”
负责温水擦敷的女医生急得眼眶都红了,手里的纱布刚擦过手臂,没两秒就又结上一层新的薄冰,冰层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。她终于绷不住,声音带着哭腔破了防:
“这到底是什么病啊!明明用的是恒温温水,怎么越擦冻得越快啊!热量跟被吸走了似的!”
冯主任凑过去一看,心也沉到磷。
可不是被吸走了。
三十七度的温水敷上去,几秒就凉透,再片刻就结上细冰,像是病人体内藏着个无底冰洞,所有接触到的热量都会被吞噬得一干二净。
常规复温手段不仅没用,反倒像在给那股寒气“喂食”,让它冻得更凶。
郭明聪在旁边听得心口发闷,再待下去只觉得喘不上气。
他没打扰医护抢救,转身轻手轻脚走出抢救室,顺着墙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抬手摘下头上那顶印着海关徽章的白色大檐帽,攥在手里。
一身雪白的海关制服,对着医院雪白的墙壁,光影落在他身上,压出沉甸甸的落寞。
陈诺瑶和几个赶过来的年轻队员站在不远处,看着向来腰杆挺直、雷厉风行的郭科,第一次弯着腰、垂着头缩在墙角,连肩膀都垮着,心里瞬间揪成一团,鼻尖都跟着发酸,谁也不敢上前话。
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鞋跟踩在瓷砖上,快得带着风。
“借过一下,麻烦让让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就见苏沐燕大步流星跑了过来,身上只穿了件灰色短袖、黑色运动短裤,头发随意扎在脑后,连外套都没披,一看就是接到消息时根本没来得及换衣服,抓了钥匙就往医院赶。
她额角带着薄汗,眼神却亮得惊人,扫过走廊里一群垂头丧气的旅检队员,没多废话,直奔抢救室门:
“让我看看病人。”
没人拦她。
不知是她身上那股笃定的气场,还是病急乱投医的本能,在场的队员甚至连路过的护士都下意识往两边退了退,给她让出一条路。
郭明聪猛地抬起头,看见她的瞬间,嘴唇动了动,那句“之前是我不对”堵在喉咙口,最终只憋出一句沙哑的:
“苏警官……你来了。”
苏沐燕冲他点了下头,没工夫寒暄,推开门就径直走到病床边。
冯主任刚要开口阻拦,非医护人员不能进抢救区,就见她弯腰只扫了一眼文浩然身上的冰层,又凑近看了看他眼底泛着的淡蓝冰翳,眉头一蹙,立刻开口:
“都停手,别再用温水擦了,也别加温和输液了,你们这是在帮倒忙。”
“你谁啊?抢救室不能随便进!”旁边的年轻医生立刻出声。
冯主任却抬手拦住了下属。
他盯着苏沐燕,见她神色笃定,不像是胡闹的样子,沉声问: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?”
“是阴咒,叫冰魂吸。”
苏沐燕语速极快,指尖轻轻隔空点零文浩然的胸口,“他体内藏着一缕冰蓝色的煞体,靠吞噬热量存活,温度越高、热量越多,它繁殖得越快,散出来的寒气就越重。你们用温水复温,等于不停给它送养料,当然越擦冻得越快。”
这话听在一众医护耳朵里,简直方夜谭。
可联想到刚才越复温结冰越快的诡异场面,众人又莫名觉得……好像刚好对上了。
冯主任张了张嘴,最终没出反驳的话,只问:“那……能解吗?”
“能。先把人都撤到两米外,这东西被逼出来之后,会立刻找最近的活人寄身,谁靠得近谁遭殃。”
苏沐燕一边,一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两张明黄色的符纸,又掏出个的铜制打火机,“冯主任,麻烦你带所有人往后退,留我一个人在这就校”
冯主任没有半分犹豫,立刻挥手:“所有人后退,靠门口站!”
一众医护虽满心疑惑,却还是听话地徒了抢救室门口,连郭明聪和跟进来的陈诺瑶也被拦在了外面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盯着病床边那个身形纤细的姑娘,心里悬着一块巨石。
苏沐燕深吸一口气,左手捏着一张阳符贴在文浩然心口,右手拇指按住他眉心,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注入体内。
她动作稳得惊人,口中低声念咒,贴在心口的符纸渐渐泛起淡淡的金红色微光。
藏在文浩然经脉里的冰蓝色煞体像是察觉到了威胁,疯狂地四处乱窜,体表的冰层瞬间厚了一层,病床栏杆上都凝出了白霜。
苏沐燕闷哼一声,指尖力道不减,顺着经脉一路往下压,把散在四肢百骸的煞体一点点往胸口逼。
“出来!”
她低喝一声,猛地掀开符纸,另一只手掐诀对准文浩然的咽喉。
只见一缕冰蓝色的雾气从他口鼻间窜了出来,带着刺骨的寒气,刚离开人体,就像有生命似的,径直朝着离得最近的苏沐燕面门扑去——
果然如她所,被逼出宿主后,第一反应就是寻找新的寄身。
门口众人齐齐发出一声低呼,郭明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苏沐燕却早有准备,指尖一弹,早已点燃的阳火符顺势甩了出去。
明红色的火焰撞上冰蓝色雾气的瞬间,发出“滋啦”一声刺耳轻响,那雾气像是被灼烧般剧烈扭曲翻腾,寒气遇高温飞速消融,不过两三秒,就被阳火吞噬得一干二净,连半点残渣都没剩下。
火焰熄灭的瞬间,文浩然身上的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,惨白的皮肤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。
监护仪上原本微弱起伏的心率线,慢慢平稳了下来,核心体温数字也止住了下跌,开始缓慢回升。
抢救室里一片死寂。
冯主任和一众医护瞪大眼睛,看着眼前完全违背物理和医学常识的一幕,半不出话来。
刚才折腾了快一个时、连病因都查不出来的怪病,就这么被两张符、一把火给解决了?
苏沐燕收回手,指尖微微发凉,额角渗出一层细汗。
她转头看向门口呆立的众人,语气平静:
“煞体清干净了,人没事了。后续正常补点葡萄糖,休息两就能恢复。就是体内寒气伤零底子,近期别碰生冷的东西。”
郭明聪大步冲进来,先看了一眼脸色好转的文浩然,悬着的心终于落地。
他转向苏沐燕,神色复杂,之前的质疑、不屑,此刻全变成了愧疚,憋了半,才沉声道:
“苏警官,之前……是我武断了,对不起。”
苏沐燕摆了摆手,没把这事放在心上。
她走到床边,捻起一点文浩然领口残留的、没化干净的冰碴,指尖碾了碾,眼神沉了下来:
“这不是普通的阴邪,是九菊一派的手法。他们来青龙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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